柳二奶奶取出上年柳氏送来的料子，叫过裁缝来，与马氏做了几件衣裳，要等二十九日去许家吃酒那日穿。蕊儿知道了，一声儿不言语，往后头院里来，晚上就推脱头疼不出来。柳二奶奶不管她，吩咐了丫头几句，就睡下了。晚间柳二爷到了后头，见蕊儿躺在床上，揭开帐子上前一看，蕊儿忽然翻身坐起，倒把柳二爷吓了一跳。

柳二爷笑道：“如何这等脸色，想是身子不舒服，或是丫头不顺心，你说与我。”

蕊儿冷笑一声，说道：“我怎么还敢不顺心，上回丫头打了茶盏子，我不过略略打骂了几句，就叫丫头来不咸不淡的说了我恁一顿，我如何还敢不顺心。”

柳二爷见她还为前日的事生气，笑道：“不过几件子衣裳，值什么，等我明日从柜上挑心爱的，拿几匹来与你，随你裁衣裳做鞋袜。为这点小事气坏了身子，也值当。”又陪着说了许多好话。

蕊儿道：“几件衣裳我也不放在心上，穿不穿的，左右是你的脸。今日在前头坐着，不知道怎么，身上就发寒，回来躺到这会儿，连晚饭也不曾吃。”

柳二爷听了大惊，说道：“如何连饭也不吃，这不是小事，还要请个郎中来看看才是。”

蕊儿忙止住，说道：“深更半夜，请的什么郎中，何苦让一院子人骂我轻狂，咒我们母子早死。”

柳二爷闻言，急道：“这是怎么说话儿，你心里不痛快，凭你怎么，也不该这么糟蹋身子。”

蕊儿见他急了，说道：“我与你说一会话，心里也觉松快些，叫丫头去厨房端些粗粥剩菜我吃了吧。”

柳二爷不依，吩咐了厨房，不一时丫头端来食盒子，就在床上放了方桌。取出菜来，却是一碟子鸡腿炒蘑菇、一碟子香芋煨白菜、一碟子虾仁豆腐皮、一碟子家常煎鱼、一碟子蒸鸭、一壶金叶酒、一碗粳米肉粥，铺了一桌子。

蕊儿见那蒸鸭黄澄澄的，说道：“大晚上，谁吃这油气东西，叫换一碟子清淡的来。”

丫头无法，只得端了菜，去厨房换了一碟子虾饼来，蕊儿又嫌腥气。来回跑了三四趟，折腾的厨房叫苦连天，背地里什么不骂出来。

吃了饭，撤了桌子，蕊儿与柳二爷洗漱了睡下。柳二爷见被子底下蕊儿肚腹高耸，一头拿手摩挲，一头笑道：“我看这胎像，将来也是个当官的材料。”

蕊儿将柳二爷的手一推，说道：“我有那个命！我也没嫁给知府做小老婆，怎么有这样好事轮到我头上。莫说做官，明日我们娘俩儿饿不死就是造化了。整日在这贼窝里，让人防备着，吃也有人骂，喝也有人骂，等哪天把我们娘儿两个咒死了，他们也就安心了。”说着抽抽噎噎哭了起来。

柳二爷说道：“你看你又多心，谁敢咒你。”

蕊儿说道：“谁敢咒我，你就是第一个咒我的人。”

柳二爷说道：“我何时咒你来，我若是咒你，让我嘴上生个大疮，烂到喉咙里。”

蕊儿说道：“你也不用当着我的面假惺惺起誓，我问你，头里六月里大姑娘来家，带了两匹布，你说要与我裁衣裳。如今看看来年三月了，此时不做，你什么时候做。”

柳二爷说道：“我才说要与你从铺子里拿，何苦又惦记这点子东西。”

蕊儿道：“柜上的布穿不穿什么打紧，那件银红和青的是我早相中的，你却要与我才是。”

柳二爷待要答应，又怕柳二奶奶说出别话来，待不答应，又却不过蕊儿去，含含糊糊，只是没个的实话儿。

蕊儿见他这样，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冷笑一声，翻身朝里睡了。

柳二爷慌了，忙应道：“明日我就去前头与她说，这也值当的生气。”

蕊儿一笑，转过身来，搂着柳二爷笑道：“这才是疼我的爷。”

第二日一早柳二爷起来，整了整衣裳，走到上房来。柳二奶奶正梳妆，听见脚步响，打镜子里看了一眼，见柳二爷进来也不说话。

柳二爷在一旁干坐了半晌，见柳二奶奶不答言，只好开口道：“去年大姑娘来家，好似带了几匹料子来。”说着，觑了觑柳二奶奶的神色，见她似没有听见的一样，又说道：“我看那料子颜色鲜艳，里头似乎有个银红和青的，不如与二娘做衣裳穿吧，正好家里也有喜事，穿着也好看像。”

柳二奶奶打镜子里看了他一眼，说道：“你说晚了，那四匹料子昨儿都给媳妇做衣裳了。”

柳二爷见柳二奶奶搭腔，笑道：“这也没什么，你与媳妇说把那两件让给二娘，过后再与她做新的是一样的。”

柳二奶奶瞅了他一眼，说道：“这话我说不出口，你自家去与她说。”

柳二爷说道：“我怎么与她说，自然是你说的便宜些。”

柳二奶奶就着丫头手里的镜子看了看头发，站起身对柳二爷道：“这样的话，我没脸说。”

柳二爷笑道：“你去说吧，你们娘们儿说话方便。”

柳二奶奶啐了一口，骂道：“你瞎了眼了，让我去说这话。那小贱人是生你的娘还是养你的娘，她一句话就是圣旨，是你的天！整日不是打首饰就是做衣裳，谁家的妾似她这样金贵，如今连正头奶奶的东西她也要起来了，她是怀的太子还是皇帝，在我面前拿班作势！”柳奶奶千娼妇万娼妇的骂了一歇子。

柳二爷见柳奶奶突然发起雌威来，恐再骂出什么，撂下一句“我说什么来，就这么恶声恶气的”，抬脚躲出去了。

柳二奶奶又赶到门外骂了一场，回来坐屋中，想蕊儿从前装着狐媚子在柳二爷面前百般挑唆，越想越气。沉着一张脸，走到后面，见蕊儿歪在床上正拿帕子拭泪。

柳二奶奶走进去，一屁股坐在卧床旁边的高椅上，冷眼瞅着她。那蕊儿在后头清清楚楚听见柳二奶奶骂自己的话，自己在屋里也“老虔婆，贼婆子”骂个不休。见柳二爷不与自己做主，躲出去了，心中气恼，翻转身子靠在床上默默流泪。忽然见柳二奶奶走进来，心中吃了一惊，又见柳二奶奶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情知这是寻晦气来了。蕊儿仗着自己有身子，料想柳二奶奶也不敢怎么样。意意思思站起来，半蹲不蹲的行了个礼，靠着桌子立在一旁。

柳二奶奶说道：“是谁惹你了，还是哪里不如意。家里正有喜事，你在房里淌眼抹泪的，嚎的什么丧。”

蕊儿说道：“才灰尘迷了眼，并没有哭。”

柳二奶奶对跟来的丫头说道：“把伺候二娘的两个丫头叫进来。”

那丫头转身出去，带进前日那两个小丫头，两人战兢兢站在地下。

柳二奶奶问二道：“这屋子里是几日打扫一次？”

大的那一个答道：“回奶奶话，一日打扫一次。”

柳二奶奶道：“一日打扫一次，怎么有灰迷了二娘的眼睛。实说，到底几日打扫一次。”

两个丫头齐齐跪在地上，哭道：“真是一日打扫一次，爷说二娘吃的用的都要分外洁净，屋子里也要干干净净的，规定了一日打扫一次，再不敢有丝毫的隐瞒。”

柳二奶奶道：“这么说来，是打扫的不干净了。烟霞、青儿与我打她们的嘴。”柳二奶奶看着蕊儿，慢慢说道：“主子交代下来的事情不用心，这样的奴才，生就得贱骨头，不打是不中用的。你怀着身子，事事不方便，我替你代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