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宝正在屋里坐着，手中弄针线与灯姐儿绣衣裳，奶娘抱着灯姐儿在一边看。忽然见延舟进来，放下针线，起身迎上前道：“你怎么这时候回来，我料着你还要在隔壁再闹一会儿。”

延舟坐下，自拿了桌上的小茶壶，斟了一杯茶喝了一口，将茶杯放下，说道：“方才许家来人，将仁哥儿叫回去了，说是姐夫身上不好，我们也没什么意思，坐坐就散了。”

银宝吃了一惊，坐在延舟对面，问道：“这是怎么说话？”

延舟道：“我也正糊涂，看人那副着急的样子，恐怕事情不小。一向不曾听说姐夫有什么症候，怎么忽然的不好起来了。”

银宝想了想，道：“这些日子你总在外面盘桓，家里两位奶奶嘴上不说，心里一定不喜欢。你不如趁这个机会回去，讨上人一个示下，没道理咱们知道了还没事人一样，连问也不问一声。”

延舟道：“你这话很对，叫人打水来我净面，换了衣裳回去。”

银宝道：“你还换什么衣裳，叫人备马就走吧。”

延舟笑道：“怎么衣裳也不叫我换，就急得这么样儿的。”

银宝瞅了他一眼，说道：“你往铺子里去，又没有什么事，为什么要换衣服。把隔壁的事闹出来，你就没事，那一位叫他老子打死了，你有什么好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节骨眼儿上，你还凑什么热闹哩。”

延舟点点头道：“你也虑的是。”

银宝吩咐人叫备马，直送到门前，在门楼里望着延舟上了马才回去。

延舟到了家，一路往上房来，见他媳妇马氏也在。柳二奶奶见他进来，说道：“你这是打哪儿来，跑恁一头汗。”

延舟许家事说了一遍，唬了柳二奶奶一大跳。上了年纪的人，听见不好两个字，心里就像搁着七八个水桶。

柳二奶奶问道：“这事你从哪里知道的？”

延舟不敢说是和继仁在隔壁吃酒时许家人找上门来听说的，只说自己有几匹料子要送给继仁做衣裳，在铺子里遇见的。将许家人如何来找，继仁如何回话，一一都说了。

柳二奶奶道：“他是有年纪的人，又加上公务繁忙，有些病痛也是常事，或许是急症也未见得，我们不知道里头底细，不敢胡说。你和你父亲说了这事没有？”

延舟道：“可说呢，他一早出去到现在还没回，又不留一个口信儿，知道他去哪里呢，我才叫柳发打发人去街上寻，胡撞罢了。我的意思，拿着父亲的名帖，去许府上问问，没道理咱们知道了，就不问一声儿，显得咱们没有亲戚情分。”

柳二奶奶点点头道：“很是，你老子这几日很有些不成样子，成日家喝得醉醺醺的来家。后头那个，整日浪声颡气，叫我骂了这两回才消停。你拿了帖子去望一望，没事便罢，若是有事，你就在旁和仁哥儿帮衬帮衬，要是能见到你姐姐，那就最好。”

延舟一一答应了，去前头叫账房先生写了个帖子，换了身素净衣裳，袖了帖子，骑马往许家来。

却说许奶奶在屋里急得坐不住，起身叫人出去看了两回不见一个人回来，心里恰似在火上烤一般。继忠见母亲急躁，只是拿话宽慰。偏偏知观在里头呼哧带喘，一声声呻吟起来。许奶奶心如刀割，走到近前，见知观两只眼睛似睁非睁，嘴角歪在一边，涎水顺着口角直流到脖子上，口中不断“嗯啊”着说话，却是一个字也听不清楚。

许奶奶不见则已，一见这情形，泪珠儿顺着两腮滚落下来，口中“哎呀”一声，早忍不住哭出声来。

继忠先听见父亲呻吟，起身随着母亲往床前看，见父亲中风之势已成，那副可怜的样子，与平日比起来，叫人看了真心酸得了不得。眼角正有些湿润，听见母亲一声啼哭，心里这一酸就要落下泪来。又想，家里突然遭了这一场事，母亲又没个人依靠，大哥又不在家，自己再一哭，阖家嚎啕，成什么样子。

强把泪压回去，笑道：“奶奶一哭，叫父亲听见，不是徒增烦恼么。”

许奶奶听了继忠的话，慌忙拿帕子擦脸，紫苏早上前扶住了。青黛已是叫了丫头进来，亲自打湿了帕子，与知观擦脸。

许奶奶依旧坐在窗下椅子上，拿帕子擦了擦眼睛，看青黛伺候了一回，叫丫头们都出去。对着继忠道：“你坐过来，我有话和你说。”

继忠走到许奶奶旁边，坐在一张绣凳上。

许奶奶叹了一口气，说道：“这都是家门不幸……”才说了一句，忍不住又掉了两滴眼泪。

继忠温言劝道：“父亲病了，家里里里外外正是用母亲的时候，母亲这时候要是乱了，这一家子可不就跟着都乱了。”

许奶奶擦了擦眼泪，问继忠道：“今日的事你知道多少？”

继忠道：“许书与我说了两句，像是二娘房里的事，这里头或许也有误会……”

许奶奶一把剪断儿子的话，冷哼一声道：“误会！有什么误会！她整日在家里弄神弄鬼，她以为人都不知道呢。这事说来可气，她平日里颠三倒四，闹出许多笑话，我念着她年轻不和她计较，没想到她愈发的上脸。”许奶奶说到这里，探身往床上望了一眼，见知观双眼微阖，倒像是睡着的光景，只是喘得厉害。许奶奶悄声道：“她平日爱出风头，掐尖要强，我不和她计较。这些日子，你父亲又不得意她，前日里摆酒，连门也不叫她出，我看了也有几分不忍心。可笑我还心疼她呢，她倒好，神不知鬼不觉的要跟着仁哥儿去任上。”

继忠听了这话，还有些不信，笑道：“奶奶听谁说的，别是传错了，这就冤枉死人了。”

许奶奶道：“冤枉，我才是一个大冤枉。你不知道，还有更可笑的……”才说了这一句，听见许书媳妇在外头道：“奶奶，田医官来了。”

许奶奶听了这一句，忙道：“快请进来。”

话说完不一会儿，进来一个白胡子老头儿，正是田医官，后头跟着文亮。

田医官在许府是走惯了的，进来见了许奶奶就要跪下请安，许奶奶道：“忠哥儿，替我扶起来吧。”继忠上前一把搀住。

许奶奶对田医官道：“你是走惯了的人，还行这虚礼做什么。老爷午间着了一场重气，半边身子通动不得，如今躺在床上一丝儿两气，叫人看了好不心酸。老爷的身子你是知道的，只求你尽心尽力，将老爷医好了，我们一家子都承你的恩情。”说着对着田医官福了福身子。

田医官慌忙往旁边一站，侧过身子，嘴里道：“奶奶做什么，这样大礼，折老汉的寿。我先请过大人的脉，别事容后再说。”

田医官走上前，在窗前绣凳上坐下，伸出三指搭在知观手腕上。两手轮次把过脉，又起身望了望知观的颜色，伸手将知观眼皮翻了翻，迎光仔细看了看。对许奶奶道：“奶奶放心，不妨事，我开一张方子，哥儿抓了药，先叫老爷吃一副看看。”说着走到外间，继忠并文亮跟着一起往外头去。

继忠见许奶奶不在跟前儿，问道：“敢问老先生，家父的的症候严重不严重？”

田医官笑道：“不妨事，老大人有年纪了，又是整日操劳的人，一时着气忽然中风，这也是有的。这个病只是看着凶险，先吃一副药疏散疏散，等吃了药，请了脉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