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二奶奶道：“叫人去前头告诉老爷一声，和鲁婆子说，我就过来。”

青儿答应了一声去了，柳二奶奶穿了衣裳，慌慌张张往后头来。进了屋子，先听见蕊儿嘶声裂肺地惨叫，柳二奶奶心下一沉，掀帘子进去。

先闻见一阵浓厚的血腥味，蕊儿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块布，肚子耸得老高，鲁婆子正弯着身子往里看，口中说了句“不好”，探出头来，见柳二奶奶站在后面，抬着一双血淋淋的手，对柳二奶奶道：“奶奶，不好了。”

柳二奶奶问道：“怎么不好。”

鲁婆子道：“胎位有些不正，奶奶叫人煮一碗参汤来，恐怕二娘支撑不住。”

柳二奶奶道：“这容易，我叫人送来就是，不知道凶险不凶险。”

鲁婆子道：“不要紧，二娘这胎不算大，方才我瞧了瞧孩子有些横斜，又是第一胎，自然艰难些。等我下针一扎，保准立时胎位就正了。”

这鲁婆子略通些医术，与妇科一路上有些手段，常与人抱腰，最擅长胎位不正，所以人都愿意请她。柳二奶奶听了她这话，心才落回肚子里。

那蕊儿这时已经不叫，只是哼哼，一个丫头拿着帕子与她擦汗，这时候见她一丝两气儿，眼珠一翻一翻，吓得叫道：“不好了，二娘不中用了。”

这一声儿又把柳二奶奶的心叫到了嗓子眼儿，慌忙走到床前，见蕊儿一头乱发散在枕上，脸上汗顺脖子淌，头发粘了一脸，两腮通红，嘴唇苍白。柳二奶奶先叫了两声“蕊儿”，不见她答应，心里就害怕起来。

鲁婆子在一边道：“这是没有力气了，我扎一针就好，奶奶快叫人准备参汤吧。”

柳二奶奶答应了一声，一叠声叫人去后头备参汤。

鲁婆子道：“奶奶外头坐一坐，老身好施展。”

柳二奶奶从房里出来，叫人搬了一张圈椅放在廊下，坐在那里等。鲁婆子果然手段了得，不一时蕊儿又声嚷起来，丫环端着热水进进出出，忙个不休。正乱着，忽然马氏走了过来。

马氏上前说道：“这里我看着，母亲累了一天，也该歇歇了。”

柳二奶奶道：“你一个孩子知道什么，我在这里守着安心。”

正说着，鲁婆子一手血的跑出来，对柳二奶奶道：“二娘没有力气，奶奶吩咐的参汤好了没有。”

柳二奶奶忙叫人去后头厨房催，不一时一个婆子端了一碗汤进来。柳二奶奶叫送到里头，鲁婆子紧跟着进去。

那蕊儿叫唤半夜，生下一个小厮。鲁婆子笑嘻嘻抱着孩子出来给柳二奶奶看，马氏从未见过新生的孩子，也凑上前去瞧。

柳二奶奶隔着被子看了一眼，鲁婆子对柳二奶奶道喜，笑道：“恭喜奶奶贺喜奶奶，如今又添了一位少爷，日后一定也是位相公。”

柳二奶奶道：“我也不望什么相公不相公，只不要在外惹事生非我就念佛。”又赏了鲁婆子二两银子喜钱。

鲁婆子嫌少，歪缠了一会儿，柳二奶奶无法，又赏了她一两银子才罢休。

柳二奶奶忙了一夜，早没了精神，进去望了望蕊儿，又嘱咐奶娘几句，自回房睡了。

马氏回得房来，见延舟正坐在卧房椅子里，她慢慢走进去，也不理会他，自顾自叫丫头与自己卸钗环去首饰，打水净面。

延舟见马氏不搭理自己，只得叫丫头送水进来，两人收拾完，延舟将丫头都遣出去，自关了门，回来见马氏盖了被子睡在床上，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推了推马氏笑道：“今日回来怎么连人也不理，我又哪里得罪了你。”

马氏伸手将延舟的手拨开，冷笑一声道：“大爷整日在外头应酬操劳，我怎么敢和大爷使脸色，今日忙了半夜，精神不济，有什么话大爷明日再吩咐我吧。”

延舟明知不是话头，也不敢十分触她的霉头，自吹熄了灯，也上床歇息了。

第二日一早，阖府上下都知道二娘添了位少爷，见柳二奶奶不提这件事，众人也不敢言语。偏偏柳二老爷昨日在外吃酒不曾回来，谁敢去道这个喜，大家不过装聋作哑罢了。

延舟吃了早饭一路到上房来，悄悄进去，见外间没有人，正犹豫要不要进里间，忽然见烟霞端着水盆出来。

烟霞见了延舟笑道：“大爷来了，奶奶才起来，大爷进去吧。”

延舟笑道：“我说奶奶已经用了饭了，怎么这时候才起来。”

烟霞笑道：“昨日二娘添了一位少爷，奶奶守到半夜，熬过了宿头，天亮才睡着。”

延舟道：“原来为这个……”

一语未了，听见里头柳二奶奶问道：“谁在外头？”

延舟答应着进去了。

柳二奶奶穿着家常衣裳，头上两点珠翠，包着头，正坐在躺椅上。

延舟上前请了安，笑道：“奶奶又犯头疼病了？该叫人来瞧瞧才是。”

柳二奶奶道：“什么大不了的事，叫人看了还不是那样。”

延舟碰了这个钉子，就不好开口说以下的话。沉默了一会儿，柳二奶奶问道：“吃了早饭不曾。”

延舟道：“吃了。”

柳二奶奶道：“这意思你是有事要和我说，要是外头的大事，就等你老子回来，成不成的你自去和他说，我不管。要是里头的事，家里的事七七八八你媳妇也都能料理清楚，有事你只和她商量吧。”

延舟笑嘻嘻道：“母亲也不问一问，就把儿子往外推，难道儿子有事才见母亲，无事就不能和母亲说说话儿尽一尽孝心么。”

柳二奶奶瞅了他一眼道：“你只要不惹事我就阿弥陀佛了，还敢望你尽孝心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