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舟听了柳二奶奶的话只是笑不说话。柳二奶奶见他那样，也没什么意思，正要开口，外头烟霞传饭。

柳二奶奶道：“摆在外间吧。”说着站起身来。延舟忙起身上前扶着，柳二奶奶扶了延舟的手往外面走。

等坐定了，延舟见桌面上只是两碟子小菜，一碗白粥，骂道：“厨房里这起混账东西，这是什么东西就拿上来。”

柳二奶奶道：“你嚷嚷些什么，你要大鱼大肉你自去后头吃去，我只这些清粥小菜就够了。”

延舟不敢再说什么，笑道：“母亲也太省俭了，咱们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也不好叫母亲吃这样饭菜。”

柳二奶奶拿筷子敲了敲盘子，点了点盘中的菜，说道：“这样的菜是什么菜，穷人家一天一顿野菜不见一点油星儿也是有的，我吃着这菜就好得很，你既然吃了早饭，还混坐在这里做什么，正经去玩你的。”

延舟见柳二奶奶一早上只是气不顺，不敢再言语，拿了碗也陪着吃了几口。到底是吃惯了肥厚滋味儿的少爷，猛一吃这些清淡野菜总有几分难以下咽，勉强吃了半碗粥，延舟就把碗放下了，叫人端茶上来。

柳二奶奶吃完了饭，喝了茶，对延舟道：“你这几日不曾来家，晚间都歇在哪里。”

延舟正苦于无法和柳二奶奶开口，这一问正问在他心里，他先嘻嘻笑了两声，说道：“不过是住在外头铺子里罢了。”

柳二奶奶冷笑一声道：“你在外头弄什么花样儿我不管，你要是在家里胡来，我可是不答应。”

延舟笑道：“奶奶的吩咐我都记在心里，不敢将外头的玩意儿弄进来，只是银宝她……”

柳二奶奶不等延舟说完，骂道：“什么金宝银宝，你才成亲几天，又和这样的东西搅缠在一起。你媳妇儿人才性格哪一样不掐尖儿，成亲才多少日子，你又出去胡混，如今你还敢和我提她哩！”

延舟道：“奶奶教训的是，媳妇没有一处不好，但这件事也不是儿子娶了亲才有的。去岁银宝有了身子，不敢告诉奶奶，又逢着亲事，儿子更加不敢提起。不是儿子留恋烟花，实在是儿子看着她可怜，才将她娶在外面，她也争气，今年灯节给咱们家添了一个女孩儿。儿子千不是万不是，孩子总是无辜的，又是孙子辈儿的头一个，怎么忍心叫她娘俩儿流落在外，凄惶度日呢。”

柳二奶奶听了这话半晌不能言语，她没料到那个粉头竟然在外头生了孩子。

柳二奶奶道：“既然你肯认下她们娘俩儿，又娶在了外面，为什么一定要接她们进来。你媳妇不看见她们，只装作不知道就罢了，接进来又是一场气，闹得家里乱哄哄，惹下多少是非。”

延舟道：“话虽如此，她年纪轻，又不经事，住在外头又打眼，不如住在家里妥当。她有什么不好，有你和媳妇教导，她又聪明，管保一学就会。奶奶把她留下，只当是多买了一个丫头，叫她伺候奶奶和媳妇。”

柳二奶奶不说话。

延舟走上前，悄悄对柳二奶奶道：“还有一个缘故，她带了一份好财，那是她的体己，情愿孝敬您和媳妇。你想她一个妇人，守着一注子财，难道人会不惦记，那时惹出祸来岂不麻烦。”

柳二奶奶骂道：“我就是一日三顿稀饭，还不等粉头的钱使！”

一句话骂得延舟不敢说话，垂头站在地下。

柳二奶奶长叹了一口气，说道：“你老子又是这个样儿，你也是这个样儿。昨日我和媳妇去许府，坐了半日，不见一个人来请，落后一个媳妇子过来，叫我叫住，颠三倒四说了一会儿话。这许家从来没有这样过，这里头一定有什么缘故，我想，多半出在咱们身上。我先前还想着叫仁哥儿带着你去任上，也跟着学学眉眼高低，如此看来，这件事恐怕没有着落了，这些事情你一句不问，只想着娶粉头，我还指望你什么！”

延舟道：“母亲说这话就冤死人，他们家里也不单是不见我们家，多少人去，也是一概的不见。前儿连大房里的人也没见，如今那一位在青云县里坐着，亏得没功夫来，不然也要碰一个软钉子哩。”

柳二奶奶问道：“这是什么缘故，怎么连亲戚也不见了。”

延舟笑道：“我的奶奶，人家老爷子中风，里头奶奶伺候还伺候不过来，还有心待客哩，您还当这是选官哩。”

柳二奶奶笑骂道：“放屁！连你老子娘你也消遣起来了。”

延舟笑道：“您老人家一早上就为这点子事发愁么，这不是自寻烦恼。”

柳二奶奶道：“我要有个做官的儿子，我还愁些什么，我没那个福气，自然烦恼事就多。”

延舟笑道：“奶奶拿这话伤我，难道就看准了我这一生弄不到个一官半职么。”

柳二奶奶笑道：“你要有志气，也考出一个功名来，那时还愁没有官做哩。”

两人正说笑，柳二老爷走进来，笑道：“谁要做官，难道许家的二公子也选出来了不曾。”说着坐在一边椅子上，一叠声叫丫环上茶。

柳二奶奶看不惯他那个样子，问道：“你昨日几时出去的，家里事你一些儿不放在心上，我看哪一日这家里反了你还推不知道哩。”

柳二老爷喝了茶，将茶碗搁在桌子上，问道：“这家里里里外外谁敢造反”，说着用手指着延舟道：“难道又是你做怪，你母亲说你在外头又娶了一房，这事是真是假。”

延舟不意料父亲竟会知道自己娶了银宝的事，柳二老爷从来不把这样事情放在心上，今日忽然提起着实的奇怪。延舟本想走走亲爹的路子，一来这些事二老爷做不得二奶奶的主，二来这时候当着柳二奶奶的面，又是这么个当口儿，一时倒不好提这个话。

柳二奶奶怕柳二老爷说出叫粉头进门的话来，慌忙道：“他在外娶不娶不打紧，昨日蕊儿半夜生下一个小厮儿，叫人去前头叫你，谁知道你又出去了，一夜不曾回来。”

柳二老爷吃了一惊，说道：“什么，蕊儿生了。”又恨声骂道：“这起子挨千刀的，看我来家一个字也不曾提起。”说着就要起身往后头去。

柳二奶奶叫住他道：“你慌得什么，她如今在暗房里，你一个汉子好进去也怎的，我叫奶娘把孩子抱过来你瞧。”

柳二老爷道：“一个小孩子儿，叫他过来做什么，看风吹了。”

柳二奶奶道：“被子包得紧紧的，又不是寒冬腊月天，抱出来看一眼值什么。”说着，叫过烟霞来，去后头叫奶娘抱孩子过来。

烟霞去了一会儿，和奶娘一齐进来。奶娘抱着孩子先与柳二奶奶看了看，柳二奶奶见粉白一个孩子，正眯着眼睡着，也不觉笑了一笑，又叫奶娘抱着与柳二老爷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