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知观吃了药醒来,把许奶奶叫到近前,要问柳家的情形。
许奶奶道:“紧是你身子不痛快,还提这个话做什么,左右我们又没有掺合他们家的事,无非跟着干挨几板子罢了,又管他们做什么。倒是忠儿的亲事,我总想不出一个法子去挽回,现在他们老爷陷在大牢里,又不知道是个什么光景儿,就是退亲,这个话头却和谁说起。”
知观道:“不是这等说,亲事眼见是不成的了,到了这一步,退与不退还打什么紧。好在我和这姓柳的相交不深,就是一个姨娘也是早娶在家里,妇人家又没有什么大事体,料想着没什么关碍。我所虑者,唯有京中之事。前日照仁在信中说,这件事与宗室有牵连,和柳家有牵连的宗室除了那一位还有谁来。若只为银子那就好说,若是沾上这一位,那就糟透了。”
许奶奶一时没有明白,知观伸出一根指头,又指了指上头,许奶奶“啊呀”了一声,知观慌忙摆手不叫她声张,好半晌许奶奶才说道:“这是怎么说话,我们连影子也没有见到一个,怎么会和这样的事牵扯上。”
知观道:“我的奶奶,你嚷嚷的什么,这样事也敢声张的吗。”又对许奶奶道:“所以我说,如今柳家是个什么光景儿,我也好想个法子应对应对。”说着叹了口气道:“这都是自寻的晦气,命中注定的事,怪哪一个。”
许奶奶道:“这些日子,我恐怕他们在外面惹是生非,日日将大门紧闭,不叫人随便进出,柳家的事我倒不大清楚。”
知观道:“你把老大叫来,这里头的事他一定知道。”
许奶奶道:“看胡说,他整日在家里坐着,哪里知道外面的事。”
知观道:“柳家出了这样事,他还坐得住,你把他找来,他知不知道,一问便知。”
许奶奶叫人将继仁叫来,继仁见他父亲坐着与许奶奶说话,先叫了一声“父亲”不由自主两行眼泪顺着脸颊滚了下来。
知观见他伤心,心里也有些酸意,勉强压住说道:“柳家的事你知道多少,一五一十都说与我知道,我也好想法子转圜。”
继仁先看了许奶奶一眼,口中道:“儿子整日在家中坐着,外头的事其实不知道。”
知观道:“这件事事关家里人性命,我也不问你弄得那些鬼花样,你只把你知道的说出来就罢了。”
继仁不能推脱,一五一十将事情和盘托出。
原来自行文到府,柳家一众人等就被收压在大牢。柳大老爷被下在狱中,家中下人被看管在一处,只等官司了了,一并发卖,所有家产一律抄没。柳家二房里,只把柳二老爷并柳延舟下在大狱中,其余柳二奶奶等女眷俱看押在一处,一应家下人等都在别院看管,等候发落,家产也都充公。
期间众人如何嚎啕,柳家人如何害怕也不必去说他。
知观听了这个话,心中略略安定了一些,只是不知道京中事情如何,心里思想要去一封信问问,一时又不知道该问谁,思来想去还是与照仁去了一封信。
银宝因为柳二奶奶不同意她进门,一直在流水巷住着,所以柳家事发还不曾查到她的头上。银宝乖觉,自事发第二日,她就将大门紧闭,整日闭门不出,家中奴仆遣去了大半,只留两房家人并贴身女使伺候。
内中有一个叫黄文远的,原是别人为奉承延舟介绍来的,延舟却不过面子就留在流水巷伺候。这黄中远原是个旧家子弟,祖上也曾做过官,发迹过一阵,到他父亲这一辈,吃喝都弄尽了,渐渐往下流一路上走。这黄中远因为幼时曾读过几年书,写得一笔好字,常常跟着富家子弟鬼混,所以日子还过得。只是一样,爱赌钱,又十赌九输,所以常常弄得有上梢没小梢,家中妻小也跟着他饥一顿饱一顿。黄中远自从在流水巷当差,因他有眼色又会说话,奉承得延舟喜欢,延舟看他乖觉,一应事情都叫他去做,他从中弄了不少的油水。
黄中远手中有钱,那赌博的瘾又被勾了出来。起先还是小赌,渐渐就弄得大了,后来竟然监守自盗,将主人家的东西偷偷拿出去变卖,换了钱依旧大赌。银宝渐渐知觉,因为没有拿住他现行,不好将这话说开,正愁没个法子打发他,趁着这一场变故,趁机将他开发。
黄中远见柳家出事,银宝又不叫自己在家中伺候,一来为面子,二来知道银宝手中有钱,要趁乱讹她的银子使。先放出话来,叫银宝拿五百银子出来,否则就要去衙门告她。把个银宝气得说不出话来,叫家人一顿棍子撵了出来。这黄中远又羞又气,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一直走到前街上拿了五分银子,寻一个秃头先生写了一纸状子,要告银宝藏匿家财。
第二日银宝自坐一顶小轿,往黄妈妈家里来。自从延舟娶了银宝,黄妈妈也曾到过流水巷一两次,这次见银宝一把拉住,扯到自己屋中唧唧哝哝说了半天,才放她出去。
原来黄妈妈听见柳家出事,银宝又不曾被娶在柳家里,心里就活动起来,想叫银宝再回来。银宝敷衍了一阵,走到后边金花房中。金花这时才起来,正等着丫头打水洗脸,见银宝过进来,笑道:“你今日怎么有空过来。”说着,让银宝在床前桌边坐了下来。
银宝道:“我还有话和你商量。”
金花听见银宝这个话,先往外边看了看,问道:“水打来了不曾。”
外头恰进来一个小丫头道:“来了,正要给姑娘送进去。”说着,提了水壶走进来,伺候金花梳洗。银宝起身走到金花身边,在旁拿起梳子笑道:“我与姐姐梳头吧,想从前咱们两个住在一个屋里,只有一个小丫头伺候,那丫头手笨,哪一回不梳下我一绺头发也不罢休,叫妈看见一顿好骂。”
金花道:“可说哩,我这时候想起来还好笑得很。”
两人说一阵笑一阵,不一时金花梳完头,那丫头子伺候着金花洗了脸,自去后头厨房拿饭。
金花拉着银宝的手,两人一同坐在外间,金花道:“银姐儿,你有什么话和我说,趁着丫头去拿饭你一发和我说来。你不知道,自上回回来,唐老爷就有意要纳我进门,一来顾及官身不好和妓子往来,二来又怕妈妈狠要银钱,所以一直犹豫不决。我自见你嫁了柳家,心里也细想要从良。如今妈妈新买一个丫头名唤红姐儿,她是良家人,不肯干这个行当,妈妈早也打晚也打,把那丫头子打得三两日起不来床,身上青紫一片,看着好不可怜。我也时常劝妈妈,说她是良家人,一时扭不转性子,只可慢慢的劝化她,实在不成,就把她转卖了,或是当个丫头使唤,再寻一个就是了,这样整日打骂不休,叫人家听见什么意思,若是伤了她性命,小小一个孩子儿却不是作孽吗。妈妈为买她花了五百银子,舍不得这注子财,不听我言语。”
银宝正要托金花问一问官司的事,这一下正撞在心里,对金花道:“姐姐这话很是,只是妈妈的性子,谁劝得动哩。姐姐若思想嫁人,依我看还是嫁个的当人好,唐老爷自然是门好亲事,不知道他家里奶奶如今在任上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