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二日,黄妈妈先去保甲处报了丧,又送了保甲几两银子,不曾来验伤,也不分早晚,赶着将红姐儿抬了出去。
却说金花自唐老爷处回来,见家里静悄悄的,叫了一回人不见应声,叫小丫头去后面拿茶,不一时那丫头托了茶盘慌慌张张走来,对金花道:“小姐,不好了,才我去后面,吕厨子说咱家二姑娘昨天没了,今天众人一起将她棺材抬到后山林子的空地上埋了。”
金花听了这话吃了一惊,问道:“你这话真不真。”
那丫头道:“如何不真,这是吕厨子亲口和我说的,这是什么事,他会骗我。”
金花起身,往对门来。进了屋子,正是半下午的时候,日头斜斜从窗子里射进来,照在红木椅子上,金花没来由打了个冷战。她也不在意,还要往卧室去。这卧室本来垂着一个红撒花棉布帘子,还是银宝在时候挂着的。后来红姐儿住在这儿,黄妈妈为了查看她行动,不许帘子垂下来,这时候依旧搭在一边的钩子上。
金花才走到门口,先觉吹来一阵冷风,不由又打了两个寒噤。金花知道不妥,不敢再往里面走,探头一看,屋里已经打扫干净,床前地上还有些水迹,一张蓝布帐子两边高高挂着,露出里头床褥,却黑洞洞的像是一张棺材。
金花“啊”了一声,登时人事不知,身子往后栽了过去,幸亏丫头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口中乱叫“小姐”。
片时金花醒来,丫头扶着她慢慢往对过院子来。到了晚间,金花就发烧说起胡话。
黄妈妈从坟上回来,见了金花这个情形,说道:“不妨事,这是被冲撞了,等我请过隔壁赵婆子来,叫她愿意愿意烧一注纸就好了。”
当晚请过赵婆子来,就在红姐儿院子里做起法事。那赵婆子穿一件道袍,先在院中左右看了看,叫在院当中搁一张供桌,正中一个香炉,两边摆着纸马。她手里拿一把二尺来长桃木剑,指南划北,口中阵阵有词,连说带跳,好不热闹。众人正围在院中观看,忽然听见前头嚷乱,黄妈妈走到前面,见冯禄正扯着王诈鬼的领子,要拉他去衙门。
原来王崔二人跟着黄妈妈去埋人,一同回来,黄妈妈留他们二人在前头吃酒,还要商量些事体,因为金花忽然病倒,挪不开身子。王崔正吃得高兴,忽然见冯禄和一个官差打扮的人一齐进来。王诈鬼急切里躲不开,只好坐着。
却说冯禄进来,一眼看见王诈鬼,正是昨日躲他的那一个。不由分说,上前一把揪住王诈鬼的领子就要拉他去见官。这崔乐户见不是事,正要悄悄溜走,却叫同来的王中一把揪住。
这崔乐户心里有鬼,不知道是冯禄戏弄王诈鬼,还以为是前项事发了,口中叫着大老爷,就要跪下去。
王中是老公案了,见他这个情形,知道内中有隐情,对冯禄道:“还和他们废什么话,拉到衙门里,一顿板子下去,不怕他不招。”
冯禄道:“这个杀才,昨日见了我就躲,这等滑头,不打他一定是不招的。”
王崔二人听见要拉他们去衙门,吓得面无人色,哀告连连。正闹着,黄妈妈从后面走来,见这情形,先吃了一惊,心内道:“难道姓王的二人吃酒把话说漏了,不然好端端的,这二位凶神为何会来锁人,这却苦了老婆子了。”
黄妈妈走到近前,先行了礼,笑道:“二位官爷……”黄妈妈才说了这一句话,冯禄将她话头剪断,道:“妈妈怎么敢窝藏贼人,幸而是遇上了我,若是遇上旁人,连妈妈也一起锁走。”
王诈鬼道:“这真是冤死人了,我连门也不曾出,有七个头八个胆,敢做这勾当,官爷一定是弄错了。”
冯禄听了这话,圆瞪一双眼睛,伸出手来在王诈鬼脸上左右打了两个巴掌,口中骂道:“这东西实在可恶,既然说在家中不曾出来,为何会在这里吃酒。人是贱种,不打不招。”
崔乐户听见这话,才知道和昨日那件事不相干,定了定神,口中道:“官爷,小人是个乐户,常年靠着拉弦子弹琴赚几两银子养家,怎么会去做贼。”
黄妈妈在旁道:“冯爷,您这是打哪儿听来的,他是近邻王大爷,怎么会是贼人。”
冯禄道:“他既不是贼,为何昨日见了我就跑走,可见是心虚。”冯禄原是为几两银子,所以一定不松口,要把王诈鬼和崔乐户送到衙门里去。
这王中见了这情形还有什么不清楚的,他和冯禄一同共事,冯禄又是唐老爷跟前儿的红人,他何必触他的霉头,挡他发财的路子,他也乐得落几两银子花花。
王中在旁也顺着冯禄的话吆喝了几句,黄妈妈怕把自家的事牵扯出来,急得跳墙,又是拜又是求,冯禄只是不松口。末了王诈鬼吃逼不过,将身上带着的十五两银子拿出来,孝敬了冯禄,冯禄还嫌少。
王诈鬼哭丧着脸道:“冯爷,我身上只有这些银子,再找出来一分,我情愿跟着二位爷去衙门里吃板子。”
王中听了这话,知道王诈鬼是一钱银子也榨不出来的了,就对冯禄道:“看他这情形,倒不像是个做贼的。”
冯禄还不依不饶,瞪眼道:“他不做贼,如何肯拿出银子来,这就是赃证。”
王中听了这话,将冯禄拉到一边,悄悄道:“老兄可是和这姓王的有什么过节,真有过节,咱们自家兄弟自然是向着自家人,以后慢慢的摆布他,强似这样明抢,传出去也不好听,若是叫老爷问起来,那时老兄面上不好看。依我说,不如今日就算了,咱们接了金花姑娘去交差,强似和他们在这里磨。”
冯禄道:“兄弟和他也没什么过节,只是气不过昨日他见了我就躲着不见,这样贼头贼脑的人,他不犯事他会怕见官,我又不曾拿了绳子来锁他。既然老兄这么说了,权看老兄面子,今日先放过他,以后再和他慢慢理论。却不能便宜了这个王八,没有姓王的拿银子,叫他空着的道理。”
说着又走到崔乐户面前,立逼着要银子。崔乐户深悔今日不该来这一趟,现在又没有什么法子可想,他不比王诈鬼,身上荷包里现放着黄妈妈给的五十两银子,叫他拿出来白白送人,他如何舍得。不管冯禄王中二人如何的逼迫,他总是不肯拿出一分钱。逼得急了,倒是王诈鬼在旁说:“崔大哥,你把身上银子拿出来孝敬了二位吧。”
这句话一出口,冯禄却是一把抓住崔乐户,将他身上衣裳剥了,掉下一个荷包来,冯禄捡起来,打开一看,三个元宝,并几个角子,数了数,却是四十八两二钱银子。
冯禄骂道:“好个泼杀才,既有银子为何说没有,明明是赃物,还敢抵赖!”说着,就要拿着崔乐户去见官。
崔乐户吓得面无人色,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只是喊冤。
冯禄道:“你不见官也可以,你只要把这里头谁是主谋,何人参与,作案经过与我说明白了,到了大堂,我和老爷说了,给你一个从轻发落。”
崔乐户只是喊冤枉。
冯禄骂道:“贼破皮!现在赃物在眼前,你还敢支吾,等我把你锁回去,衙门里说话。”
崔乐户被逼得没奈何,只得说这银子是黄妈妈给他的。
冯禄道:“好好的,黄妈妈把银子给你,可见事说谎!你既然不愿意在此地说话,只好和你衙门里说去。”说着就从身上拿出一套绳子,就要绑在崔乐户的脖子上。
崔乐户见冯禄动起真格的,料想今日事不说清楚一定没个收场,此时也顾不得黄妈妈了,将王诈鬼如何牵线,黄妈妈许银子,今日如何跟着去山上葬红姐儿,一应事说了个干干净净。
黄妈妈正在旁边捏着一把汗,听了这话,心内道:“这泼才,他倒先招了,真苦煞我也。”
冯禄本是诈银子,不想倒诈出了这件事,心内道:“原来红姐儿是她买来的,我只当真是她侄女儿,若早知道,也不会叫她断送了这一条性命。”又转念想道:“这样一个柔弱女子,净叫黄妈妈折磨得一命归西,真恨煞人也。老爷正寻不出个由头治这个鸨子,她倒自己送上门来了。有了这件事不怕摆布不了她,早晚叫她这条命送在我的手里。”
冯禄对黄妈妈道:“原来是妈妈弄得鬼儿,我说好端端的,怎么这姓王的见了我就躲着走,关窍却在这里,说不得,妈妈要同我们走一趟了。”
黄妈妈道:“天爷么,天大事也容人分辨两句,难道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了,那红姐儿实在是我的侄女儿,众亲邻都知道的事,怎么就说是买来的。”说着指天说誓,撒泼打滚。
王中在旁道:“妈妈说的是,这件事不能听一面之词,什么事到了衙门里,大家拿了证见出来,黑白分明。妈妈在这里撒泼,不说妈妈有理,还要治妈妈一个妨碍公务的罪。”
黄妈妈从地上爬起来,对着王中福了一福身子,道:“大爷说的是,老婆子家里还有一个女儿叫做金花,常去伺候你们老爷吃酒,二位爷都是知道的。如今她病在后头,一刻也离不得人,老婆子如何能撇下她不管。”
王中道:“人命关天的大事,如今也顾不得许多了。”说着与冯禄道:“你且在这里看着,我去叫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