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进病房看望魏初的时候,守了整整三天的申叙珩正侧躺在靠墙那张窄短沙发上小憩。
病房里静得只余下仪器规律的滴滴声,窗帘拉了大半,只漏进一缕柔和的天光,落在他身上。他没有躺平,只是侧身蜷着,外套随意搭在肩头,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即便睡着了也没法彻底放松。连日熬夜陪护的疲惫清清楚楚写在脸上,眼下青黑浓重,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我抬手轻轻推开门,按着往日摸哨的习惯,脚步压得极轻,生怕弄出一点动静惊扰了屋里的人。
刚探进半个身子,病床上的魏初就抬眼望了过来,目光直直撞上我的视线。他瞥见沙发上熟睡的申叙珩,没有出声,只缓缓抬起右手,食指轻轻抵在唇前,比出一个“嘘”的手势。眼神示意我小声些,别吵醒那边的人。
我立刻会意,放轻了脚步,几乎是踮着脚,慢慢挪到病床旁,将带来的一束鲜花和一袋水果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尽量不碰出半点声响。魏初朝我微微颔首,目光仍时不时瞟向沙发上的申叙珩,俨然就是一副担心他被吵醒的表情。
事情办妥,我不敢多留,又蹑手蹑脚顺着原路退了出去。指尖轻轻扣上病房门,直到门板闭合隔绝开病房里的安静,我才松了口气,压低声音,忍不住低声吐槽:“人心凉薄啊!守了三天的人在那边睡着,就这么防着,半点动静都不让有。我,好心来探望,挺多余!”
刑警队审讯室的灯光惨白刺目,冷硬的白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照亮冰凉的金属桌椅,也映亮了谢砚礼腕间锃亮的手铐。
他脊背挺得笔直,身姿端正得近乎刻板,哪怕身陷囹圄、身负重罪,被桎梏在审讯椅中,周身依旧凝着一股不甘落败的矜傲。没有半分罪犯的惶恐颓靡,反倒像个居高临下的旁观者,淡漠地承受着周遭所有审视与敌意。
刑警们审过一轮了,可是这人极不配合,实在撬不开嘴,大伙都隐隐憋着火。
隔壁单向玻璃后的观察室里,气氛早已压抑到了极点。一众刑警攥着拳头,胸腔里翻涌着滔天怒火,每个人的眼底都盛满了压抑的戾气。没人能克制心底的愤慨——谢砚礼犯下多起命案,手段阴狠缜密,还蓄意制造南大爆炸险情,更是狠心重伤了救人的魏初,偏偏被捕后态度嚣张至极,全程拒不配合审讯,撂下一句死话,见不到申叙珩,便半个字都不会吐露。
所有人都束手无策,只能僵持着。
刑警队大队长多次拨通医院的电话,得到的答复始终如一。申叙珩的声音疲惫却无比坚定,带着不容撼动的决绝,他全程守着病房里昏迷不醒的魏初,寸步不离。魏初尚未脱离生命危险,生死未卜,在他眼里,审讯、案件、所有公务,全都比不上那个舍身救他的人分毫。
大队长心里又急又涩,终究没法强硬唤申叙珩回来。于情于理,他对魏初的坚守无可指摘,可审讯陷入死局,所有进度彻底停滞。
大队长把厚厚一沓资料往桌上猛一拍,咧嘴道:“大不了就这么交了!反正这人油盐不进。”
我踏着微凉的夜色从医院回到刑警队,办完交接手续,刚准备整理手头的卷宗,完成南大爆炸案的报告后,收拾东西就可以回家了。却被脸色凝重的大队长径直拉住,他咧嘴一笑,带上我,大步朝着审讯室走去。
厚重的隔音门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越靠近,越能感受到里面死寂又紧绷的对峙气场。
我脚步微顿,侧头看向身侧的大队长,语气带着几分审慎的不确定:“您确定让我进去审?我没正经审过这么顽固的重刑犯,万一言辞失当,把事情彻底搞砸了,还得您兜底。而且,这人这么自负,怎么可能开口和我说话。”
大队长眼底压着火气,又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果断,低声提点我,语气笃定又直白:“横竖他现在油盐不进、闭口不招,僵持下去毫无进展。你不用讲规矩,也不用走流程,抓着他的痛处往死里戳就行。他自诩聪明自负,眼高于顶,这辈子没输过谁,偏偏栽在咱们手里,还输给了被他轻视的魏初。至于你,他没打过,他一个那么骄傲的人,一定耿耿于怀。你就狠狠瞧不起他,把他那点可怜的骄傲踩碎,告诉他,他就是个连女人都打不过、彻头彻尾的手下败将!”
我闻言无奈笑了笑,轻轻点头,应下:“行,我试试。”
心底却忍不住腹诽吐槽:真论拳脚和对峙,您也未必能压得住我,放眼整个刑警队,也就魏初能打。不过目前这局势,也就只能指望我来破局了。
推门而入的瞬间,室内凝滞的空气骤然流动。
谢砚礼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在我身上。那双好看的眼眸里,瞬间掠过清晰又浓烈的厌恶、挫败与不甘,像是圣洁的信仰被俗人玷污,极致排斥我的出现。
在他眼里,唯有申叙珩配与他对峙博弈,其他人,皆入不了他的眼,都是不值一提的蝼蚁。
但这份浓烈的抵触转瞬即逝。他应该是记起,他那一刀要刺向申叙珩时,被突兀出现的我拦住了,使得他完美的计划没得逞。不然,此时即便被抓,坐在审讯室里,他也一定是开怀大笑的。
谢砚礼唇角缓缓上扬,扯出一抹温和雅致的笑意,眉眼弯弯,看着温润无害,可眼底深处淬满了刺骨的寒凉与偏执,藏着化不开的阴翳。我这人有些敏感,周遭人的情绪波动,易感知。他看似笑得温和,实则是假象,不过是在掩饰他的不甘。
他终于肯开口,嗓音低沉轻柔,却裹着恶毒的试探,像是笃定了什么,又像是刻意想要刺痛我,或是挑衅远在医院的申叙珩。
“申叙珩怎么没来?”他微微偏头,目光带着戏谑的揣测,“是忙着守着魏初?怎么,那个莽夫,快死了?”字字诛心,轻飘飘的语气,却藏着极致的恶意。
行!第一步做到了。谢砚礼因为不忿,对我开口了。只要涉及了案子,那么接下来就能聊了。
我从容拉开椅子落座,脊背挺直,目光冷澈,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不被他的挑衅牵动分毫,语气平淡却字字锋利:“魏初还活着,毕竟市医院的医生又不是泥糊的。倒是你,谢砚礼,从头到尾,一败涂地。”
我试着在把控局势,微微抬眼,直视着他眼底的傲慢,字字清晰戳他的痛处:“至于申叙珩嘛,确实在照顾魏初。他说了,你的结局已定,他出不出现都一样。不管是你精心策划的逃亡布局,还是你引以为傲的爆炸计划,亦或是这次蓄意伤人、制造危局的算计,全部都输得一败涂地。”
谢砚礼低低轻笑出声,笑意挂在唇角,眼底却是彻骨的不屑与自负。他微微抬着下巴,矜傲姿态丝毫未减,对我的话嗤之以鼻:“失败?我从不承认。我经手的每一桩案子,布局完美、干净利落,现场毫无破绽。你们警方追查许久,自始至终,都拿不出能直接钉死我的铁证,凭什么判我失败?就凭申叙珩的心理侧写?”
他太过自负,自负地以为自己的所有算计都天衣无缝,以为自己能永远置身事外。
我指尖轻轻落在冰凉的桌面,不疾不徐地敲了敲,笃、笃、笃,规律的声响打破室内的沉寂,带着稳稳的压迫感。说实话,这种算计人的愉悦感真的很爽!
“你太高看自己了!你现在人在这里,就是最好的证明。”我淡淡开口,直击他的死穴,“单凭你蓄意袭警、重伤魏初这一条,就足以让你付出代价。蓄意伤人、暴力袭警,数罪叠加,判你终身监禁,半分都不冤枉。”
谢砚礼眸光微沉,显然早已熟读刑法条例,摸清了其中的量刑边界。他挑眉反问,语气带着一丝胸有成竹的笃定,透着钻空子的侥幸:“你确定?仅凭这一条,未必能定死我所有罪责。”
看着他自以为掌控一切的模样,我心底只剩漠然。这人聪明反被聪明误,机关算尽,终究还是栽在了最不起眼的地方。层层递进,一点点打磨掉他的自以为是。
“你大概还不知道。”我看着他眼底的笃定,缓缓抛出致命底牌,语气平静却带着绝对的碾压,“被你教唆、替你在南大安放炸弹的那个理工男,已经全部认罪了。那个从一开始,就被你当作弃子的人,却恰恰掌握了你的所有罪证。巧不巧,这还是申叙珩审出来的结果。”
我停顿片刻,清晰地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继续说道:“他对你极度崇拜,对你言听计从,每次与你见面、听你教唆布局的时候,都悄悄携带了微型录制设备。你所有蛊惑诱导、所有犯罪指令、所有缜密谋划,全都被高清完整地录了下来。”
“你引以为傲的完美布局,如今全部成了钉死你的铁证。现在,证据链完整闭环,足够定你所有罪责了。”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谢砚礼脸上伪装的温和笑意瞬间碎裂殆尽。
他眼底的从容彻底崩塌,喉间挤出一声极低极狠的咒骂,语气满是气急败坏的愠怒:“蠢货!真是个废物蠢货!”
他千算万算,算尽了人心诡诈,算尽了警方的侦查手段,唯独没算到,那个被他随意拿捏、肆意利用、无比轻视的追随者,会亲手给他埋下致命陷阱,以近乎疯狂的迷恋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你也清楚申叙珩的审讯手段。”我趁热打铁,继续击溃他的心理防线,语气带着淡淡的嘲讽,“他最擅长攻破人心、拿捏软肋。在他的循循善诱之下,那个男理工男毫无保留,全盘托出,不仅坦白了所有作案经过,还主动上交了所有的录制视频。”
我看着他骤然紧绷的下颌线,轻声补了一句:“不得不说,视频画质很清晰,你运筹帷幄、指点布局的样子,确实挺上镜。”
谢砚礼的情绪彻底失控,他猛地攥紧双手,手铐勒紧腕骨,留下一圈深深的红痕。他死死盯着我,眼底的偏执与焦躁彻底爆发,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近乎执拗的疯狂:“我要见申叙珩!让他来见我!”
“他没空。”我语气平淡,字字戳中他最在意的痛点,“他现在在医院寸步不离守着魏初,端茶递水、贴身照料,事事亲力亲为,片刻不敢离开。你的所有退路都被堵死了,你的案子影响过大,主审法官应该不会放过你。申叙珩打心底厌恶你,觉得恶心,他不会来了。”
我微微前倾身体,目光直视他崩溃的眼眸,缓缓道出最扎心的事实:“你和魏初,从来都没有可比性。在申叙珩心里,你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罪无可赦的犯人,而魏初是拼了命护他的人。他说了,不会回来,你的审讯,他不参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