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散尽，脚踏实地的感觉还没持续两息，刺骨的寒风就糊了纪云蕾一脸。

眼前再没有什么葱郁雨林，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白茫茫的冰天雪地。鹅毛大的雪片被狂风卷着往人脸上砸，能见度也就几尺。饶是她如今已经引气入体，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温差激得打了个结实的寒噤。

怀里的小福把脑袋往她臂弯里又埋了埋，只露出个黑鼻头，委屈巴巴地哼了哼。

纪云蕾还没来得及安抚自家小福，身后就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咯咯”声夹杂着稀里哗啦的“丁零当啷”的声音。回头一看，大少爷即墨桓，正抱着胳膊站在风雪里，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他那身单薄的丝绸黑衬红衣，此刻挂满了霜雪，原本艳红的嘴唇被冻得青紫，倒是眼眶泛上了红，连睫毛上都结出了小冰晶。

最好笑的是，他浑身上下都在响——牙齿打架的“咯咯”声，关节冻僵后勉强活动的“咔咔”声，还有节奏混乱的叮叮当当的脆响。纪云蕾定睛一看，好家伙，这位少爷腰间挂的那些玉佩禁步、香囊穗子上的小银铃，全被冻得硬邦邦的，风一吹就撞在一起，直把“脆生生”的脆皮大少爷给具象化了。

发现纪云蕾看过来的目光，即墨桓哆嗦着嘴唇，勉强挤出一句话：“雷、雷云……我、我觉得我、我可能真的……过、过不过去、过去……”

说着，眼眶里居然泛起了泪光——不是想哭，是冷到生理性的泪水控制不住。

纪云蕾沉默着闭了闭眼，她记得考核规则，入门弟子不得携带任何储物器具。所以，这位娇生惯养，又完全没有生活常识的大少爷，怕是这辈子都没遭过这种罪。她好歹有修为在身，虽然风雪中也举步维艰，但总归实质上是很抗冻的。

叹了口气，她解下自己身上两件披风中更厚的那件羊毛毡内缝了黑熊皮的斗篷，这厚实披风，大概是曾经的雷家夫妇为了冬日打猎方便，留在家中的。

当时她为了以防万一，提前打在了包裹里，没想到还真派上了用场。

披风被纪云蕾劈头盖脸地扔给即墨桓。

“穿上。”

即墨桓手忙脚乱地接住那还带着体温的斗篷，愣了一瞬，眼眶更红了。这回不是冻的，是感动的。“雷、雷云……你、你把厚的给我，你怎么办？”

“我冻不死。”纪云蕾简短地答了一句，用身上剩下的那件薄披风，认真裹了裹埋在自己胸口，更怕冷一些的小福，转身就往前走，“别说废话，省点力气赶路。再站下去，小心冻成冰雕。”

即墨桓手忙脚乱地把斗篷裹在身上。那是件上好的皮毛斗篷，外层的羊毛毡防风防水，内里的黑熊皮油光水滑，厚实保暖。他把自己整个裹进去，那股几乎把他冻僵的寒意终于被隔绝在外，活过来了。

看着前面那个已经走出几步的背影，即墨桓扁了扁嘴。这雷兄弟看着冷冰冰，说话硬邦邦地一点儿都不近人情，却着实是个大好人。

他即墨桓虽然不是个胸有大志的，却是个眼光很好的，他就说自己看这雷云绝非池中之物，就冲他今日这份仁义，他便雇定这人了。雷云兄弟看着傲气，但应该不是富家子弟，他即墨桓只要以雇工的身份，想办法呆在他身边，到时候雷云出息了，他指不定也能跟着上进几分。

当然，此时的大少爷即墨桓并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一种关系叫做“朋友”，在他心中，愿意雇用对方，并给出很多高价，就已经是他即墨家最最赏识的做法了。他生在即墨家，却从未见识过普通人只见的相处。母亲只是父亲的侍妾，还带着一个体弱的妹妹，家中其他兄弟虽无灵根，但对他这个唯一有灵根的人，也不慎尊敬。父亲看似宠爱，但他直觉父亲与自己之间总是莫名隔着一层。他看不透父亲，也不想被父亲看透。

至于那些贴身的仆人，说白了也就是看在身份上，在他本人和父亲面前多几分恭敬。实则每个人身后都效忠着不同的主子。

从没有这样一个人，叹着气无奈，嫌弃他废话多，却还是把最厚实的保暖衣物让给他，然后还在他身前帮他引路挡风。

即墨桓裹紧斗篷，快步追上去，一边走一边斟酌着开口，“雷兄弟，今日之恩，我即墨桓记下了！”

纪云蕾头也不回：“嗯。”

“真的！”即墨桓急了，追上去跟她并排走，“我即墨桓说话算话！以后你修炼路上但凡有所需，只要是我即墨家能寻来的，不管是天材地宝、灵石药材，还是奇珍异兽，我必定拼尽全力为你寻来，双手奉上！”

纪云蕾头都没回，只是脚下微微顿了一下，停顿间隙几乎只有她本人察觉，连小福都会觉得是脚下的雪太厚了，难以行走而已。

她想起前世所见过的，那些生死关头许下的承诺，利欲熏心或是生死关头的分崩离析，互相攻讦，甚至是拔刀相向。

人心易变，她见得太多了。

轻轻笑了一下，纪云蕾隔着风雪喊道，

“我知道了，省着点儿力气走路。再张嘴说话，当心牙齿冻掉了。”

即墨桓：“……好哦。”

他直觉纪云蕾刚刚的答应好像不够真诚，可他作为许诺的人，又实在找不出雷云那回答的错处，只能裹紧披风，跟在雷云身后亦步亦趋地走着，尽量少给雷兄弟添麻烦。

两人就这样在风雪中跋涉，不知过了多久，久到纪云蕾都觉得动作快要僵化，怀里的小福拱了拱脑袋，发出一声舒服的呼噜。

周边的温度，似乎在慢慢升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