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门开了一道缝,便不再动了。
纪云蕾站在原地,没有立刻上前。小福在她怀里竖起耳朵,喉咙里滚着极轻的呜声,不是警告,倒像是某种催促。
即墨桓用帕子捂着口鼻,瓮声瓮气地问:“里头……有人?”
话音未落,门缝里探出半张脸。
是个少女,瞧着十五六岁年纪,穿着洗得发青的粗布衣裳,头发用木簪随意绾着。她看见纪云蕾两人,眼睛倏地睁大,却没出声,只是飞快地朝他们招手,动作又轻又快,像是怕惊动什么。
纪云蕾和即墨桓对视一眼,抬脚过了石桥。
少女把他们让进门,轻手轻脚地合上门板,插上门闩,这才转过身来。她先是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摆摆手——不能说话。
纪云蕾点头表示明白。
少女引着他们穿过天井,进了堂屋。屋里光线昏暗,窗纸都糊得严严实实,隐约能看见里间门帘后有人影晃动,却没有一丝声响。连咳嗽声都没有,静得像座空宅。
少女示意他们坐下,自己从桌上拿过一只粗瓷碗,去水缸里舀了半碗水,用手指蘸着,在桌面上写起来。
“静日。不能出声。”
纪云蕾看着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压低声音问:“什么‘静日’?”
少女摇头,又蘸水写:“不能说话。会听见。”
即墨桓凑过来看,一头雾水。纪云蕾却隐约抓住了什么——不能出声,否则会被“听见”。被谁听见?
她指了指里间门帘后的人影,也沾水在桌上飞快写着,“是怕他们听见?还是别的什么?”
少女摇头又点头,又写:“是地灵大人。他们习惯了。”
然后她继续写,蘸了一次又一次水,把来龙去脉一点点补全。
原来这个镇子叫水镇,数百年前是个富庶之地。某天却突然来了个怪物,浑身裹着黑红色的浓雾,看不清面目,烧杀抢掠,闹得鸡犬不宁。镇子上因为那怪兽的折腾,好多地方都被烧毁了,燃着连绵大火。
次日傍晚,一个披白色斗篷、浑身白纱的蒙面男子出现,诛杀了怪物。但他所到之处,人畜无声,万物静默。
男子嗓音清越,自称地灵,说这是他现身庇护此地的代价——他现真身之处,生灵万物便会失声。但若镇民自愿选出一位“灵眷”,随他隐匿深山修行服侍,这处庇护之地的声音便能恢复。
当时被他所救的百姓们感恩戴德,争着选出了灵眷。灵眷随地灵离开后,声音果然回来了。
从那以后,每隔十年,便有一次“静日”。镇长与其他宗老们便提前选好灵眷,等地灵来领人。灵眷一去不回,也无人追问——毕竟是去服侍地灵大人的,那是福分。
“但是,”少女蘸水写到这里,顿了顿,笔迹变得潦草起来,“近三十年,就不再是十年一次了。
越来越短。去年一次,今年又静日。”
她抬起头,眼里有藏不住的惊惶。
即墨桓倒吸一口凉气,忘了捂帕子,被柳絮呛得猛咳,咳到一半又拼命捂住嘴,憋得满脸通红。
少女攥着手指等他平复,继续写道:“灵眷从不回来。没人知道去了哪。”
纪云蕾看着她写完最后一个字,心里大致有了数。
这所谓的“地灵”,只怕不会真是什么神灵仙人或是修道者。所谓的现身代价,灵眷服侍,听着像模像样,实则经不起推敲。
毕竟,若真是庇护一方的地灵,为何要带走活人?如果真是修行服侍,那灵眷又为什么会一去不回?
联想到之前在雨林秘境之时出现的高阶蓝宵狼,她皱了皱眉,总觉得这问心灵境中的东西,透着些古怪。但她如今只是个尚未入门的弟子,其中关窍更是无从考察。
少女写完了,眼巴巴地望着他们,又指了指自己,比划了半天。
纪云蕾看懂了:“你能听见我们说话?”
少女使劲点头。
“别人听不见?”
又点头。
即墨桓小声嘀咕:“这有什么说法吗?”
少女蘸水写:“我可能是天眷之人。”
即墨桓:“……啊?”他伸直了脖子,毕竟作为土生土长的修仙界人,他从未听说过只有人间界才存在的如此“迷信”的名词。
纪云蕾则眯了眯眼,没说话。哪是什么天眷之人,只怕是这所谓“静日”的规则出了岔子。
要么是那个地灵出了变故,要么,就是这问心灵境的考验设计本就如此——设计关卡的人们,专门给他们留个破绽,看他们抓不抓得住。
她沉吟片刻,看向少女:“今年灵眷选了吗?”
少女摇头,写:“没人愿去。连续四年了。”
“往年去的那些人,当真都是自愿的?”
少女的手指顿住,半晌才写:“最开始是。后来……抽签。”
纪云蕾了然。
所谓的福分,一旦揭开真相的一角,便再无人趋之若鹜。
即墨桓听出了点苗头,脸色发白:“雷兄弟,你不会是想……”
纪云蕾没理他,只问少女:“如果今年又没人愿意去,会怎样?”
少女摇头,写:“不知道。静日已经三天了。”
三天。也就是说,那地灵还没出现,或者还在等些什么。
纪云蕾站起身,走到窗边,从糊得严严实实的窗纸缝隙往外看。青石板路空无一人,垂柳静默,河水不流。整个镇子像被按下了暂停键,连风都停了。
小福在她怀里拱了拱,仰头看她,黑豆眼里倒映着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