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云蕾跟着那白色身影走出祠堂,走过空无一人的青石板路,走过垂柳静默的石桥,一直走到镇子尽头。
那里原本应该是一片田野,此刻却被浓重的白雾笼罩。白影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入雾中。
约莫走了一炷香的工夫,白影在一处山壁前停下。那山壁看着与寻常山石无异,白影却径直走了进去,身影没入石壁,如水入沙。
纪云蕾顿住脚步,伸手探了探——不是幻象,是真的山石。
她收回手,盯着那面石壁看了两息,抬脚迈了进去。
眼前一花,再睁眼时,已身处一处洞穴之中。
洞内昏暗,却并非伸手不见五指。头顶不知何处漏下几缕微光,勉强照出洞内的轮廓。纪云蕾第一眼看到的,是满目白骨。
有人骨,也有兽骨,层层叠叠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头上竟还悬浮着不少。那些骨头有的已经腐朽发黑,有的还泛着淡淡的莹白,显然不是同一时期留下的。
而那股她之前在祠堂外闻到的气息,此刻浓烈得几乎令人窒息——枯骨尘土混杂的腐朽味道,正是从这些白骨上散发出来的。
白影站在洞穴深处,背对着她。
纪云蕾停下脚步,抽出背上玄铁剑,紧握在手中。
“这里,”她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洞穴里带回响,“就是你修行的地方?”
那好听的声音说,“不,这里是你们的归宿。”
纪云蕾看着他,又看了看满地的白骨,忽然笑了:“归宿?”
白影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缓缓揭下了蒙面的白布。
没有脸。
那张白布之下,是一片空白。不是五官模糊,不是面目不清,而是一张彻底空白的脸,像一张还没开始作画的宣纸。
紧接着,那披在身上的白色斗篷、那层层的白色轻纱,全部从他身上剥离下来,在空中舒展开来。
纪云蕾这才看清,那根本不是什么衣物,而是这怪物的本体,竟是一幅巨大的空白画卷。
那些白布和轻纱,似乎也是从它画卷的各处边角延展而出。此刻全部展开,几乎占满了半个洞窟。
“你很安静。”它说,声音依旧是那副清越好听的嗓音,可配上这副空荡荡的身躯,只让人觉得诡异。
纪云蕾没接话,目光扫过四周的白骨。
那东西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圈,竟笑了笑:“他们也很安静。”
纪云蕾收回目光,看向它:“这就是那些灵眷。”
“是。”
“都死在这里了。”
“是。”
它答得坦然,坦然得像是理所当然。
纪云蕾挑了挑眉:“所以你根本不是地灵。”
“地灵?”那东西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空荡荡的身躯微微颤动,“我可是画灵,只是随口诓他们说我是个什么地灵的,他们居然就那么信了。”
纪云蕾想起少女阿菊写下的那些字,想起数百年来一代代被选出的灵眷,想起那些一去不回的人。
“你也从未和他们解释过,所谓的灵眷到底会面临什么样的命运。”
那东西歪了歪头——画卷靠上方的轮廓微微倾斜,像是在端详她。
“解释?为什么要解释?”它说,“他们需要一个地灵,需要一个让静日结束的理由,需要一个可以被选出的灵眷。我给了他们这些,他们给我想要的。各取所需,有什么不好?”
纪云蕾没说话。
那巨大画卷朝着纪云蕾的方向飘了几寸,枯骨腐朽的气息带着尘土气更加浓重。
纪云蕾挑眉:“所以你吃人?”
“吃人?”画卷扭曲了一下,像是在笑,“那些愚昧凡人,能为本座的大道贡献一份生机,是他们的福分。本座不需要他们的血肉,只需要他们的生气。十年之内,若能吸取三十人的生魂生气,本座便可渡雷劫,化为实体,从此踏上飞升之路!”
纪云蕾看着满地的白骨:“这里不止三十个。”
“那又如何?”画卷不以为意,“本座需要的只是生气,他们死了,本座再换一批便是。这水镇的凡人,本就是本座圈养的食物。”
纪云蕾没有再问,她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信息——这怪物是个毫无道德的滥杀之徒,她直接解决了就是最好的结局。
此时,观测水镜前的各位长老修士们,听到这老掉牙的所谓“精怪飞升”剧本,嗤笑出声。
器峰的王长老嘲笑着开口,“监事堂那群懒蛋还在用这些老话本子,所谓的飞升大道的说法,也就只能偏偏这些从未来过修仙界的凡间傻孩子了吧!”
一向与他不算对付的成长老也撇了撇嘴,虽然他看不惯老王,但也不得不承认监事堂的确是太偷懒了些,这要是哪个修仙世家的孩子进了问心灵境,听了这老掉牙的哄小孩儿话,只怕涵养差点的,直接就要开口嘲讽了。
众人说笑着,看向了其他弟子们的问心灵境。
另一张水镜中,正映照着水镇某处民居。
大公主郑茹心正一手拉着二丫,一手牵着小娃,站在阿菊家的堂屋里。阿菊的母亲正满脸为难地看着他们,想说什么,又不敢出声——静日还没结束,谁也不敢开口。
郑茹心先是拔下发髻上的一对金钗,又从腕上褪下一只白玉镯子,轻轻放在桌上。那金钗与镯子成色极好,在昏暗的屋里都泛着温润的光。
阿菊的母亲看看镯子,又看看郑茹心,犹豫半晌,终于点了点头。
郑茹心微微松了口气,拉着两个孩子朝里间走去。二丫仰头看她,小声问:“公主姐姐,我们为什么要住在这里呀?”
郑茹心低头看她,同样小声答:“因为这里安全。”
“那雷哥哥呢?”小娃眨着眼睛,“雷哥哥去哪里了?”
郑茹心顿了顿,没有回答。她也不知道雷云去了哪里,但她有种直觉——那个少年,不会有事。
另一处水镜中,是还在风雪里艰难求生的六皇子郑铎,他努力裹紧身上单薄的披风,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本就算不上太好的身体,早就冻得嘴唇发紫,眼眶发红,头发上结满了冰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