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哀公》一篇有讲，‘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儿臣读时，深以为然。正所谓得人心者得天下，前朝因何覆灭？正是严刑重税，百姓积怨已久，故而有先帝揭竿起义，开辟我大梁王朝，如今盛世太平，仍不应忘记前朝经验教训，为君者，当体恤百姓，多倾听底下的声音……”
这些假大空的陈词滥调不知听过多少，景欢帝听了个开头，便觉得乏味，开始神游，待他讲完，才敷衍地嗯了一声。
晏珩捕捉到景欢帝的情绪，这是他熬了许多夜晚苦思冥想得到的理解，自认无懈可击，没想到确是这样反应，轻滚喉结：“儿臣还有一事想言。”
景欢帝懒懒抬起眼皮：“说。”
晏珩道：“近日漠北异动频繁，朝中人心惶惶，都说将有一战，可儿臣以为，连年征战，国库吃紧，百姓疲敝，当以安抚为主，增兵戒备，但不宜主动挑起战事，若能以和谈解决，可省去无谓损耗。”
景欢帝有些疲惫地捏了捏眉心，语气略有不耐烦：“你考虑得倒多。”
可晏珩好似没听出他话中的讥诮，以为是在夸自己，莞尔道：“谢父皇夸奖。”
景欢帝目光忽然锐利，扫过晏珩：“方才这番话，是你的想法，还是太傅教你的？”
晏珩一怔，迟疑道：“自然是……儿臣自己的见解。”
景欢帝深吸一口气，却没说话，气氛突然诡异地安静下来。
晏珩觉得这样僵着不好，硬着头皮又道：“儿臣还有一事想说，关于田赋加征一事，儿臣以为恐非良策。此番漕粮案刚了，已见地方官吏多有苛敛之举，若此时再加赋税，恐黎民不堪其苦，儿臣恳请父皇三思，当与民休息，方是长治久安之道。”
“放肆！”景欢帝勃然变色，站起身。
晏珩见状慌张跪下，以头抵地，伏跪在他脚边。
头顶男人威严的声音传来：“这田赋加征，朕只与内阁商讨过，你是从何知晓？”
晏珩浑身一震，心头乱跳：“儿臣……儿臣只是偶然听见大臣们在议论……”
景欢帝冷笑一声：“你倒是耳目灵通。”
豆大的汗珠从晏珩额头落下：“儿臣只是关心国事，绝无他意。”
“绝无他意？”景欢帝姿态睥睨地扫他，“你今日先是侃侃而谈一通大道理，再以古鉴今，又谈漠北又谈田赋，暗讽朕不恤民情，难道不是在教训朕，不懂为君之道？”
晏珩头不敢抬：“儿臣不敢。”
“你是储君，但还不是君！”景欢帝坐回龙椅，语气中是掩饰不住的失望，“太子，你太着急了……”
景欢帝闭上眼睛，捏着太阳穴，良久才长叹一声道：“朕累了，你退下吧。”
“儿臣……告退。”晏珩面如死灰地站起来，还未等转身，殿外传来突兀一声。
“四殿下到——”
不多时，见大殿尽头，一长身鹤立矜贵公子朝这走来，赤色狐裘披肩，生得丰神俊朗，面如美玉，殿堂金色光华炫目，更衬得他面容轮廓分明，眉眼间懒洋洋的透着几分恣意之态。
“儿臣参见父王。”他躬身行礼，略带兴味的目光扫过身侧，“呦，太子哥哥也在。”
“老四，不得无礼。”
景欢帝表情难得好了一些。他这四子虽表面放浪不羁，但做事比太子稳重太多，跟老三比性子又淡，不争不抢，这次召见，也是听闻他又破大案。
见晏珩还站在原地，景欢帝皱眉：“太子，还不退。”
“是。”
晏珩冷面退下，转身的瞬间，他忽然想起有一人曾说过的话。
“皇上这几次总避着您召见四殿下，却又不说何事，您说会不会——”
想到此处，晏珩眼眸微闪，拳头也不自觉握紧，指甲陷入掌心，破皮流血却浑然不觉。
这边，景欢帝坐在龙椅上，见这面前这儿子模样俊俏，比他几个哥哥弟弟生得都好，越看越觉得欢喜，嘴角微翘：“过来，让父王好好看看你。”
四皇子晏玦见父王喊自己，仰头看他，上前了几步。
“好……好……”
景欢帝仔细欣赏了会，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每次见到你，朕都不禁要感叹，与你母亲当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晏玦长眉一挑，神色淡然，并未多言。
景欢帝忽然叹了一口气：“方才为何迟来？倒让朕好等。”
“回父王，儿臣方才接到线报，说案件有了新进展，一时心急处理，故而耽搁了。”晏玦垂首执礼，肩头披着的裘衣随着动作轻轻滑落，“让父王久候，儿臣甘愿领罚。”
“无妨，正事要紧，朕也知道你不是故意。”景欢帝的手指缓缓抚过龙椅扶手，“这次闱姓一案，拖泥带水，倒把朝堂上那些蛇蝎蛀虫都引了出来。朕着实没想到，我大梁官员中竟有如此目无王法之徒，连科举都敢染指，真叫朕大开眼界。”
晏玦：“这些宵小之辈，本就是趋名逐利之徒，不足挂齿。”
景欢帝闻言朗声大笑：“说得好！此案你居功至伟，朕心甚慰。姚少卿还特意在朕面前夸赞你，说已经查到幕后主使的线索。朕有预感，这个盘踞在大梁多年的毒瘤，很快就能连根拔起了……只是这姚少卿尚不知，你是朕的儿子。”
晏玦：“儿臣不敢居功，分内之事罢了。”
“你莫要怪朕。此案牵涉甚广，乃是积年沉疴，朕不得不谨慎行事，这才隐瞒了你的身份。否则，朕真想将你推到幕前，让满朝文武都看看朕有这样一个好儿子……”
景欢帝说到此处，忽然倾身向前，“对了，你在查案时用的什么身份？姚少卿曾提起过，朕一时记不清了。”
晏玦眸光微转，抬手将滑落的裘衣拢回肩头，声音清冷：“借了昔日蓟京沈家的姓，取了一个单字——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