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舟有一瞬间想和面前的人翻脸。
好在他为人“宽厚大度”,从不斤斤计较。他在心中一遍又一遍的安慰着自己。
相比之下,曲元楹就逍遥多了。先是升了官,再是父兄堂堂正正归朝,最后又挤兑了裴砚舟。今日简直就是她此生最耀眼不过的日子,一定要录在纸上才行!
“拒霜,快去搬一个矮桌到床上来,还有笔墨。”
拒霜微微一愣,不是刚刚才洗漱了说要在歇息的。但手中的动作却没有停顿,照着吩咐来,“姑娘可是要写信?我替姑娘写就好,夜间容易累着眼睛。”
“这个你可没法待笔,本小姐自然要亲笔给裴砚舟一份大礼才对。”
曲元楹害光,夜间太亮睡不着,因而屋中的烛火全灭了,只留了一盏灯给自己用。窗外的风呼呼作响,似乎顺着帘子吹了进来,仅剩的烛火随之摇晃。曲元楹伏案的身子更低了,细白的手腕从袖口漏出,在烛火的倒影下确实十分的相得益彰。
拒霜起身,去门边理帘子。“明日要让人修补一下这个帘子了,我瞧着边边角角都磨破了。”她又去点了一盏灯,在曲元楹身边举着。
“如今姑娘一家都在京都,夫人身子也健朗。姑娘若是喜欢帘子上的花纹,何不让夫人再绣一个?”
曲元楹摇摇头,“娘亲如今也不是五六年前了,若是再为我绣东西,熬坏了眼睛,实在是我这个做女儿的不是。”
“是我思虑不周了。”拒霜看着曲元楹笔下栩栩如生的画作,揶揄道:“就是不知,姑娘这所画玉佩是要赠与何人?我记得夫人是不爱这些金玉之饰的。”
曲元楹这才抬头看了她一眼,装狠般的瞪了她一眼,“你可不要告诉我,你认不清我所画的玉佩是何物?平日就属你会打趣我,等到我哪一日真的生气了,定要罚你的月钱,让你连吃饭的钱都没有,在冬日里饿着!”
“要真到了那日,我一定会把姑娘今日所画,亲自拿去给姑爷,姑爷看见姑娘亲自画的玉穗,定会赏奴婢的。”
今日裴砚舟和她炫耀自己的黑甲卫腰牌之时,她看见所配的挂穗有些陈旧。黑甲卫到了先帝之时,从大臣掌管到了皇帝亲自管理,皇帝领军何需腰牌。直到十几年后的如今,黑甲卫腰牌才算是真正的见了天日。
可是下面的人看不见挂穗陈旧了吗?曲元楹又忽然想到了今日之事,裴砚舟欠欠的特地跑到自己面前,还把腰牌甩来甩去,生怕自己看不见,这相比就是他的小心思了。
不让下人换新的,还故意让自己发现陈旧的挂穗,应该是希望自己能发现,并且有所表示。
当着他的面,已经“打压”了一番,接下来还是要安抚一番的,那个小心眼的男人的定然十分记仇。他如今又是新贵宠臣,又是当今皇帝的堂弟,万一他就此记恨上了怎么办。
对待那些喜欢“张牙舞抓”的小动物,是需要温柔的安抚的,所以对待裴砚舟也定然是如此。
曲元楹暗暗想着。
—
从曲元楹画挂穗,到挂穗做出来的这段日子里,裴砚舟连个面都没露。
皇帝忙着登极大典,曲元楹直接顶替了礼部的活,成了大典的礼官。朝堂上对此颇有意见,弹劾的折子堆满了皇帝的案桌。
秦王一夜之间从男子变成了女子,皇后隐瞒不说就不提了,借着先太师的名义登基已经是这些“士大夫”怨声载道了。如今曲元楹一个宫中女官,怎能当礼官?
直至今日,大臣在广阳门外列队等着入宫上朝之时,就见皇帝身边的太监带着一人,毕恭毕敬的给那人指路,众人定睛一看,这不正是自己袖中的折子上的人吗。
曲元楹昨日就收到了皇帝的口谕,说是今日要自己上朝,有要事吩咐自己。可是谁曾想今日自己一起身,就听拒霜说皇帝身边的大太监立福来了,受皇命特来带着自己进宫。
简直就是闻所未闻。
翰林院的学士们站在一旁,连个好脸色都不愿摆。他们就等着曲元楹主动和自己搭话,然后自己在居高临下的“指点”曲元楹几句。
他们仰着头,看似目视前方,却都在用余光偷偷瞧着曲元楹,他们要她恭敬识礼。
可如今女子登位,皇帝还派自己身边的大太监从家中迎自己,所谓规矩都算些什么?皇帝才是真正的规矩。
曲元楹照着立福所指,站在了礼部尚书的身边。现任礼部尚书已入阁,对曲元楹本就心中不屑,不就是年前在幽州破了月氏人,又恰好受到了当今陛下的赏识,这才能同朝臣站在一处。
可站自己旁边是什么理?难不成陛下要让她入阁吗?
简直就是有辱斯文!
礼部尚书觉得自己袖中的折子简直写的过于委婉,他应当直言进谏,让全天下人都明白此事的危急,大周危在旦夕啊!
曲元楹并没有穿同品阶的文官朝服,而是一件昭仪官服。发髻虽梳的正式,却没有过多的钗环在,只发尾的红色飘带格外的引人注目。
就同她这人一样。
可如今毕竟是站在宫门外,大太监也在,总不能直接甩脸子。礼部尚书甚至还假模假样的侧身微微点头,曲元楹也回以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