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维瑶在天蒙蒙亮时睁开了眼,没等何以舟醒过来,他直接下了山。没让剧组的人发觉他在山上住了一晚。
何以舟以为自己惹冯维瑶生了气,但昨天的冯维瑶让他非常地气不顺,先是一脸的不冷不淡,等到箭在弦上时,又要他去洗澡,真是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
在这样的心境下,何以舟坐进了今天上课的会议室里。
沈筠见人都到齐后,打开了投影仪,给演员们播放《少年三三》当年未剪辑进电影中和一直未公开的拍摄内容。在播完一些片段后,他按下遥控器上的暂停,讲解起顾品青的表演。
“你们看这里,顾品青的表演,他的表情没有做得很大,这个皱眉眉心甚至没有皱起来的纹路,观众只能看出他眉头动了动,但仍旧能感受到他的情绪。过去的舞台剧是露天的,也没有麦这些现代设备,为了让观众看清楚表演,演员们需要夸张的表情和肢体语言。但电影的摄影非常靠近演员,更需要演员在细微处下功夫,否则很容易五官乱飞。当然,也有些导演喜欢夸张的表演,更有喜剧效果,但我更喜欢拍摄细腻的表演。”
何以舟心里闷闷的,顾品青的表演和沈筠的讲解不如以往那么吸引他,他勉强克制住心中的杂念,才没彻底跑神。
十几年前的胶片机拍摄下来的影像,饱和度不高的色彩,未经修复过的画面,带着胶片特有的颗粒感。播放的内容不仅有电影中未采用的情节,也有演员、主创甚至工作人员的日常,在不曾开发过的山村里,从秋天漫山遍野的金黄色,到秋叶渐渐落下,满山萧瑟。
何以舟在这样的景色中看见了眉眼略显青涩的冯维瑶。冯维瑶裹着肥大棉服,冷着脸和顾品青说着话。镜头平移,沈筠走了过来,镜头再转回到冯维瑶的脸上,何以舟看到冯维瑶的眼睛亮了起来。
沈筠笑着和顾品青点了点头,拿下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裹到了冯维瑶的脖子上。冯维瑶乖乖站在那里低眉顺眼地浅浅一笑。一房间的人全看呆了,沈筠也愣了下,他没想到多年前的影像里有这么一幕,不动声色地按下快进。
原来冯维瑶在沈筠面前是这样的不同,原来冯维瑶可以笑得那么甜,原来冯维瑶对沈筠不是求而不得。——何以舟满脑子都是冯维瑶那浅淡又甜蜜的笑靥。在接下来的放映中,总是冷着脸的冯维瑶时不时地出现在画面里,又在沈筠出现在镜头里时,笑得温暖如春风。
这是何以舟从来没见过的冯维瑶,他见过成熟的、温文尔雅的,甚至是暴怒狰狞的冯维瑶,但那个沈筠眼里的——青涩的,笑起来有点怯,又甜又软的像棉花糖般,蛊惑着别人,让人忍不住想一口吞下的冯维瑶——他永远也遇不上了。
上午的放映结束后,沈筠靠坐在椅背上发呆,《少年三三》的这些影像资料尘封多年,不是这次拿出来和剧组里的大家分享,他自己几乎快忘了这些影像里有冯维瑶的身影。
“沈导。”在所有人走光后,何以舟站到了沈筠的面前。
沈筠仰起脖子,眯眼望着逆光站在他眼前的青年。
“有个问题关于《少年三三》的问题,可以问吗?”
“你问。”
“冯维瑶也在《少年三三》里演了一个留守少年,为什么最终的电影里把他的镜头全剪掉了。”
为什么呢?
因为冯维瑶演的那个少年比三三更惨,三三什么都不懂,但那个少年却懂得被侵犯意味着什么,他在一次被多人侵犯后,发了疯。
因为冯维瑶和他说,顾品青演三三被侵犯时的反抗不对,三三小时候并不懂发生了什么,所以,他不会反抗也不会痛苦,人不会为不懂的事情反抗和痛苦。等到成年,他为了活下去,不得不放下,不是不痛苦,而是太痛苦了,痛苦到只能忘记这件事情,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
因为随着电影拍摄进入高潮部分,沈筠在夜晚被做噩梦的冯维瑶惊醒,他眼见着冯维瑶越来越消沉和消瘦,虽然冯维瑶什么也没说,他什么也没问,但他不是傻子,或多或少能猜到冯维瑶在未成年前遭遇过怎样惨痛的伤害。
当初和冯维瑶一起打磨剧本时,他不知道这些过往。电影拍摄期间知道了,他又如何忍心让冯维瑶在电影里再经历一遍蚀心之痛?他和冯维瑶说要删掉他演的那个少年的戏份,集中拍顾品青的部分,那样更能突出主题。冯维瑶同意了。
“集中拍顾品青的部分可以更能突出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