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酿接住抛来的衣物,火速套上。莫寻泽转身避开视线,警惕环顾四周。
官府的人尽数撤走,山野间只剩下风穿过荒林的窸窣声。
“大师兄怎知我在此...”花酿翻下山坡,话音未落便被莫寻泽压低声音打断。
“先离开此地。”
“我还有事要办,耽搁不了一会,师兄先行一步,随后我再与你会合。”
莫寻泽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山脚那座小院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不必再去那小院,院中之人已被官府押走。”
“何时发生的事?”花酿双眉倏然收紧。
“半炷香前。”见她神色凝重,莫寻泽料想此事应与她有关,出言阻止,“断了劫狱的念头,若是得罪官府,没人能保得住你。”
“我并未想过劫狱,人既是受我牵连,便不能坐视不管。”
莫寻泽横在花酿身前,拦住她的去路。“耽搁不得了,师妹。”
“师兄这是何意?”
“师父重伤,药石无医,怕是…”莫寻泽没有再说下去,但两人心知肚明。
“师父他如何受伤?”
花酿浑身一震,如遭雷击,险些喊出声来。
莫寻泽没有回答她,“此行寻你是师父之意,希望再见你一面。”
远处传来一声犬吠,晨雾已有散开的趋势。
莫寻泽当机立断道:“此地不宜久留,先随我到城中落脚处,再与你细说近来之事。”
“可…”花酿有些迟疑,目光又落回山脚。
江南风柔雨绵,与中原粗粝的风沙不同,几月浸润,叫再凛冽的风也生出几分柔和,但人终究不似风,可随处停留。
未等莫寻泽再出言催促,花酿已收回视线,“那便依大师兄所言,即刻动身。”
两人身着官服,并肩而行。偶有路人瞥见,也只当官府办差,并未过多留意。
莫寻泽领着花酿转进深巷,行至一小院门前,院门留出一道缝隙。他左右看了无人,拉着花酿闪身而入。
院内,榕榕正焦急地来回踱步,目光不时扫向院门。听见门响,她顿时警觉地抬眼望去。
“师姐!”
花酿只淡淡应了一声,脑中思绪翻搅如潮,头痛欲裂,似要劈作两半,一半牵挂玉真人的伤势,另一半担心小哑巴的安危。
穆榕榕却似全然忘记蜀山一事,对花酿眼中不见半分芥蒂。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花酿身前,拉起她的手紧紧握住,眼中霎时蓄起清泪。
花酿没料到她反应如此剧烈,慌忙错开视线,有些不自在道:“你……小心眼睛,不要总哭。”
穆榕榕擦掉眼泪,“见到师姐平安,我心中欣喜。师姐身体可好、有无受伤?”
“已无大碍。”
莫寻泽轻轻合上院门,不动声色上前一步,“进屋细聊。”
他身形微侧,隔在两人之间,将穆榕榕护在身后,话是对着花酿说的,姿态却透着疏离。
防备之意,不言而喻。
穆榕榕侧身绕开莫寻泽,开口解围道:“还是大师兄考虑周全,师姐一路奔波定是累了,我们进屋坐下慢慢说。”
花酿无心计较莫寻泽的行为,顺着穆榕榕的话,默然朝屋内走去。
待三人进屋坐定,莫寻泽缓缓道出花酿坠崖后宗门发生的事情。
两月前,花酿受暗香阁红姬蛊惑,险些酿下残杀同门的大祸,随后坠入深不见底的山崖,生死不明。
玉真人因真气反噬陷入昏迷,一行人群龙无首,乱作一团,待整顿好将往回撤时,暗香阁已围剿而来。
“蜀山同门……生还者不足十人。”说到此处,莫寻泽声音微哽,“师傅为掩护余下众人撤离,独身抵挡暗香阁余孽。等我们赶到时,他已气息奄奄,浑身……皆是剑伤。”
至于宗门内,莫寻泽则略过不谈。
消息传回沧浪宗时,众人虽知花酿是受蛊虫所惑,但念及她往日行事,不少人群情激愤,斥花酿心狠手辣,转念又想到人已坠崖,生死难料,针对花酿的讨伐之声渐歇。
沧浪宗派弟子前往崖底收殓,却在密林深处发现一汪清潭,以及人迹。弟子循迹追查,于一处焚毁的屋舍残骸中找到两具焦尸,并在尸体附近寻得一只玉镯。经玉真人辨认,确系为花酿之物。
得知花酿未死,宗门内怒火更甚,众人斥花酿畏罪潜逃,执意派人前去捉拿花酿,交由刑律堂严惩。
“师父……当真无药可医?”
莫寻泽摇头,“诸葛大夫看过后,又请数位名医诊治,皆束手无策。”
花酿垂首,声音沉闷得像是坠入湖底,“皆因我大意……”
穆榕榕看向花酿,轻声道:“是暗香阁太过狡诈残暴,师姐不过是中了他们的圈套,莫要太过自责。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师姐尽快随我们回宗。”
这话倒是提醒了花酿,“你们如何得知我的行踪?”
穆榕榕眼睫飞快颤动几下,指尖无意识绞着衣袖,顿了片刻,方道:“诸葛大夫的济世堂设在关州,他既来青州寻师姐,我便猜师姐或许会往关州去。几番打听之下,果然寻到了师姐暂居之地……对吧,大师兄?”
莫寻泽略显迟疑地点了点头,“正是。”
——实则他对此事亦心存疑虑,师妹起初说要去关州,他并未深想,毕竟自己本也打算去关州碰碰运气。诸葛顺平当时在青州之状,很难不让人联想二人有所牵连。
故而两人一路快马加鞭赶往关州,莫寻泽始终不敢松懈,时时留心,刻刻警惕,这才平安抵达关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