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酿立于船尾,回望已被抛在身后的关州,只见数道行舟过湖,泛起縠纹,旋即消散于茫茫水色。
身后响起脚步声,停在她的身旁。
“两日后到了抚州府,我买两匹马,你与师妹共乘。”
花酿点点头,表情淡淡,没有说话,唯余青灰石桥之影,映在眸中。
莫寻泽也望向远处,“你应该听师妹的,回宗那日,还是避着人些。”
“既是我的过错,理应按宗规处置。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宗内舆论甚嚣尘上,对你不利。”见花酿不为所动,莫寻泽顿了顿,又道:“此次不远千里寻你,是师父病榻前的嘱托,倘若叫师父知晓——你被捆去刑律堂受罚,一时气急攻心,岂不是加重他的病情?待风波过去,你再去认罪不迟。”
对于花酿的处罚,按照宗规矩,轻者,受鞭刑,关水牢;重者,毁去根基,逐出宗门。
刑律堂由大长老坐镇,定是会从重处罚。
莫寻泽心里清楚:花酿一向心高气傲,后者于她无异诛心。
玉真人尚在人世,尚无人敢动花酿,可一旦玉真人身故,亦无人能护花酿周全。只能先稳住花酿,后续再想其他法子。
花酿抿唇,“到时再说。”
莫寻泽知她已然动摇,再说无益,便换了话题,“你可看出暗香阁此行兴师动众,所为何事?”
本以为是追踪他们而来,可如今他们早已出城,也不见暗香阁追来。
花酿指节泛白,垂眸道:“我一直在养伤,由小余师傅照料,并不清楚外间事。”
莫寻泽料想她所说的小余师傅,应是那名怪异的男子,便道:“出宗时匆忙,所带盘缠不多,只能买一些寻常伤药。待我们回宗之后,可托师弟传个口信到杨家,帮忙转赠些财物给他,也算是一份谢礼。”
花酿摇头,“他不会收的。”
莫寻泽瞥一眼她身上的男装,“收或不收,是他的事。既与他作别,今后少来往为妙。”
“嗯。”花酿低落地应了一声,转身回了船厢。
两日后,三人顺利抵达抚州府。莫寻泽另买了马,花酿因双手带伤不便独骑,便与穆榕榕共乘一骑。
之后一路上,花酿逐渐拼凑出她坠崖后的发生的一切。
莫寻泽因其他事情耽搁,未能及时赶到青州蜀山。翌日收到噩耗,便随长老们火速赶往蜀山。所见是遍地尸身、不知生死的玉真人、重伤的同门,以及被众人护在中间的穆榕榕。他强忍悲恸替同辈收尸,长老们则合力为玉真人输送真气,才得以吊住他的一口生气。其余伤者幸遇诸葛顺平赶到青州,经他救治皆无性命之忧,穆榕榕双眼亦得以痊愈。
“诸葛顺平对师父的伤,真的没有任何办法?”花酿还是心存侥幸。
穆榕榕目视前方,驾马疾奔,声音被风撕碎,飘到花酿耳中,“师父……他……中的是……蛊毒……若是……不解蛊……难撑过……这个月……”
花酿的手一松。
蛊毒么……
穆榕榕有些感伤,驭马的速度也慢了下来,“肯定……会有法子救师父的。”
花酿忽然问她,“师妹,若你有一件极为重要之物落入湖中,湖边恰有一名渔夫。湖面平静,水下却湍急难测。渔夫水性极好,打捞成功的把握有九成,但他能否平安上岸尚不可知。若你开口,他便会替你打捞,你会怎么选?”
“我会自己想办法。”穆榕榕虽不解师姐为何有此一问,仍是认真答道:“此物就算价值连城,那也是对我而言。对渔夫来说,或许不过是无甚要紧的寻常物件。我若叫他打捞,纵然他成功打捞,水下凶险却会夺他性命。那与亲手杀人有何分别?”
花酿垂首,良久未语。
“师姐,抱紧我。”说罢,穆榕榕双腿一夹马镫,策马往前去追莫寻泽。
三人一路快马加鞭,不敢稍有停留,终于在第四日黄昏赶到崖州城。
崖州距沧浪宗所在的飘渺山仅有半日路程。
崖州与关州风光迥异,气候干燥,青砖灰瓦,透出北地特有的苍朴浑厚。城内来往纷杂,江湖人士居多,朝廷为严加管治施行宵禁。故而一入夜,城中店铺尽闭,街巷空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