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酿就那样安静坐着,面上没有表情,唯有双眼睁得极大,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颈间留有一圈刺目的青紫掐痕,肩胛处血色洇成一片。
他心口漫开细密而绵长的疼,不由自主地挪向她所在的地方。
可到了榻前,他止住脚步,不再往前。
临别之际,她说得分明。再往前半步,便是逾矩。
帷幔悄然垂落,像一道无声的天堑,隔开两人,斩断交集。
阎罗手从门外追来,冷声下令,“快去把人绑了带走!”
光影晃动间,一道人影闪过,直扑向余青竹。
随着一声哐啷清响,原本僵坐的花酿骤然弹身而起,一手攥住他的前襟,将他狠狠拽向榻内,另一手同时挥出,掌风凌厉。
来袭者倒飞出去,后背撞上门板,发出砰然巨响。
阎罗手见手下败退,对着花酿道:“与你无关,别管闲事,将人交出来。”
花酿眼睑低垂,沉吟不语。
先前两人交谈时透露的线索,以及那张古怪少年的面孔,只能推断出:白水县少年失踪一案多半与他们有关。暂时还不能确定这些人的来历,也不清楚他们是否与暗香阁牵连。
那少年既对她另有所图,便暂时不会动她。可小哑巴一旦离开她的视线,只怕凶多吉少、生死未卜。凭她眼下束手束脚的处境,实在难以护他周全。
阎罗手失了耐心,左手暗自蓄力,突然袭向花酿。
因义父特意叮嘱“此女尚有大用”,他不欲伤她,便只用两三成功力。
花酿知他有后招,早有防备,奈何手脚受制,难以施展,躲闪不及。
电光火石之间,余青竹起身挡在了她身前,硬抗下这一招。
掌风正中他的腹部,他浑身一软,仰面向后倒下。
花酿伸手接住他,将他整个人揽进怀里。
阎罗手赶紧收手,上前查看他的情况。
花酿却突然用腕间铁链缠上余青竹的颈间,冷喝道:“退后!”
喉间尚有痛感,一口凉气下去,引得她低咳好几声。
她稍稍缓了缓,再度开口道:“你再往前一步,就等着给他收尸吧。”
察觉到怀中人微微仰头,花酿偏首贴近他的耳侧,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声道:“我没事,别露馅。”
这副皮囊万里挑一,可遇而不可求。阎罗手心有不舍,只得妥协后退,“有什么要求?说吧,别太过分。”
“换床新褥单,太脏了,我没法睡。”
“……没了?”
“没了。”
“那把他放了。”
“不放。”
阎罗手沉默片刻,终是冷哼一声。一个人是关,两个人也是关。
他单手拎起倒地的手下转身离开,增派人手看守此地。
等人走远,花酿才松开他颈间的铁链,一手托着他的腰部助他坐直,自己则往床榻里侧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
“你就待在这儿,哪儿都别去。”
他轻轻点头。
室内霎时安静,天也彻底暗了下来。
阎罗手再来时,推门径直而入。手中火光扫过榻上坐着的两人,他意味不明地阴笑两声,将一包东西与一床褥单扔在桌上,离去时还在门外落了锁。
余青竹抹黑走到桌旁,去取油纸包和褥单。
他拆开油纸,凑近嗅了嗅——是两张胡饼。各自掰下一小块尝了尝,实在干硬难咽。
他取出其中一张胡饼放在桌上,另一张隔着油纸仔细掰碎,再用指腹碾成易于吞咽的细小颗粒。
屋内门窗尽闭,密不透光,唯有瓦缝间漏下几缕稀薄的月光。
花酿静静望着他忙碌的侧影,许多话语涌到唇边,又被她无声咽下。
她接过他递来的东西,将褥单放在身侧,捏起碎粒一点点送入唇间。
他则回到桌边坐下,默默吃着自己那份。
直至后半夜,两人也无任何交流。
待她呼吸渐趋平缓绵长,余青竹取出藏在靴里的小刀,望向床榻,确认她已熟睡,而后缓缓将刀尖对准自己的心口。
“咔”的一声轻响,他手中小刀被饼粒打落在地。
“你在做什么?”
他不理会花酿的质问,继续去拾地上的小刀。
花酿再次弹出饼粒,击中他的手腕。
尖锐的痛意传来,他动作微滞,却仍固执地朝小刀伸手。
“你敢!咳咳咳——”花酿厉声喝止,干涩的喉间发痛,不由得连咳出声。
见他身子一顿,花酿猛地抓起褥单,灌注内力振臂甩出。
素白褥单如银练破空,磅礴而出,缠住他的手臂。她运力回扯,将他整个人凌空拽起,重重撞在榻内的墙上。
花酿揪住他的衣襟,反手一掴。
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分外明显。
“你疯了不成!”
他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渗出一丝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