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众人吃过晚饭后,暮杨和暮儒则先到客厅坐了会儿,时间还早。
烟家人各忙各的准备着明天的事。
暮儒则起身拍了拍暮杨的肩:“我先去和你未来婶婶报个平安。”
暮杨点头:“好。”
客厅里只剩下暮杨一人,他看向楼梯口处正在打了几个电话的烟微,心里生出了一丝骄傲。
楼梯口,这里相对僻静,转角处的窗棂外是沉沉夜色,隐约可见远处山峦的轮廓。
烟微靠在墙边,掏出手机,指尖在通讯录上停留了几秒,最终按下那个熟悉的号码。
嘟——嘟——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那头传来一个温和却带着疲惫的女声:“显之?新年好,怎么这个点打电话过来?明天不是要上山吗,还不早点休息?”
烟微喉头微微发紧,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三婶,过年好。我……刚才才听说……聿征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
片刻后,三婶李秉栀的声音再响起时,已经带上了一丝沙哑:“傻孩子,家里本来不想告诉你,怕影响你工作。聿征他……走得很光荣,是部队领导亲自送回来的。”
烟微的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手机。
李聿征,那个比她小三岁的堂弟,每年过年回来都像一阵风似的冲到她面前,眉眼飞扬:“三姐!今年我肯定能赢你!”然后拉着她去后院比试功夫——当然,每次都是她赢,但他从不气馁,总是笑嘻嘻地说“明年再来”。
“三婶……是什么时候的事?”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十一月二十三。”李秉栀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在边防巡逻时遇到雪崩,又恰巧有些想要跨过边防线过来的犯罪分子也在这时候出现,本就生死存亡,没想到那犯罪分子还向他们开枪,他与犯罪分子殊死搏斗,在雪崩时又把战友推出去,自己……自己被埋了。找到的时候,已经……”
烟微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张总是带着灿烂笑容的脸。
他才十九岁,也才比她小三岁,每次见面都缠着她比试,输了就耍赖,赢了就得意洋洋。
去年过年他还说:“四姐,等我再练一年,肯定能赢你一回!”
“三婶,”烟微睁开眼,望着窗外的黑暗,声音涩得几乎听不清,“我……我们明天见面,在做完所有以后去找你们。”
“不用特意跑一趟,显之,明日我们正好要去找一趟你。”李秉栀反倒安慰起她来,“聿征那孩子,最崇拜的就是你。每次回来都念叨‘四姐又做出什么成就啦?’,‘四姐是不是武力值又涨了点?。他要是知道你为他难过,肯定要笑话你。”
烟微的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眼眶却已经发热:“他……他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有。”李秉栀的声音温柔下来,“他的遗物里有一封信,写给家里人的。他说……如果他不在了,让我们别难过,他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穿上那身军装。他还特意提到你,说‘告诉四姐,我终于不用再输给她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烟微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哽咽溢出喉咙,但眼眶已经彻底红了。
“显之,”李秉栀的声音带着长辈特有的宽厚,“我们知道你现在身份特殊,家里一直没敢告诉你,就怕你分心。聿征的事,咱们都认了,他是为国捐躯,光荣。你别太难过,她从小也说过他选择这条路就从来没有后悔过,哪怕付出的再多他都嫌少。”
“我知道,三婶。”烟微的声音勉强稳住,“您……您和三叔保重身体。我明天……”
“好了好了,不说了,你早点休息。”李秉栀打断她,“明天见。”李秉栀现在也不敢多说,尽管知道两人心里都很难受,但也担心烟微会哭红眼,她怕他再多说几句,哪怕像烟微这样稳重的人也会真的忍不住。
电话挂断。
烟微维持着举手机的姿势,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她必须让自己平静下来。明天还有太多事要处理,不能带着红肿的眼睛出现在任何人面前。
烟微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客厅。
客厅里亮着暖黄的灯光,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她走进客厅,目光掠过沙发区,脚步顿了一下。
暮杨独自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书,但眼神明显不在书上。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视线正好撞上她。
烟微迅速移开目光,镇定地走向茶几,弯腰抽出几张纸巾,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寻常的擦拭。
但就在她直起身的瞬间,一滴眼泪终于没能控制住,从眼角滑落,她下意识偏过头,用纸巾飞快地拭去。
可惜,那个动作没能逃过暮杨的眼睛。
他从她进门就注意到了——她的脚步比平时慢,肩膀微微绷着,整个人散发着一股他从未见过的、极力压制的脆弱。
此刻看到她偷偷擦泪,他的心猛地揪紧。
“烟微?”他放下书,站起身,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关切,“怎么了?”
烟微没回头,声音平静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没什么,刚吹了点风,沙子进了眼睛。”
风沙?这深宅大院的,哪来的风沙?暮杨知道她在说谎,却不敢戳破。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背影,只觉得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又闷又疼。
他犹豫了一秒,还是走了过去,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住。
茶几上的纸巾盒还在,他又抽了两张,默默递到她手边。
“再擦擦。”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烟微接过纸巾,低声道:“谢谢。”
她依旧没有回头。
暮杨看着她握着纸巾的手,指节微微泛白,忽然很想上前一步,将她拥进怀里。
但他不敢。
他怕自己的唐突会让她筑起更高的墙,怕她那层温柔的面具彻底碎裂,露出他无法触及的真实。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壁炉里的木柴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最终,暮杨只是轻声说:“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说。虽然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但至少……能听你说说,说出来或许会心里会好受一些。”
烟微终于转过头,眼眶还有些红,但神色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她看着暮杨,那张脸上写满了真诚的关切,甚至带着一丝卑微的祈求。
她忽然有一瞬间的恍惚,是她看错了吗?
“真的没事。”她扯出一个浅淡的笑容,像往常一样温和而疏离,“就是……家里的一些事,有点难过。休息一下就好了。”
暮杨看着她眼底残留的红,看着她那层完美无缺的温柔假面,心头涌起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他知道她在说谎,但他更知道,自己没有任何立场和资格去拆穿。
“那你……早点休息。”他最终只说出这一句,声音干涩,“明天还要早起。”
烟微点点头,将纸巾攥在手心,转身朝楼梯走去。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住,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暮杨。”
“……嗯?”
“你也早些回房睡觉吧。”烟微说完,便加快脚步,消失在楼梯的转角。
烟微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她对他,永远这么礼貌,这么客气,这么……遥远。
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他却觉得周身发冷。
烟微踏上楼梯,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转过弯,确认暮杨的视线无法触及后,她才终于停下脚步,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手里的纸巾已经被攥成一团。
她松开手,看着掌心那团柔软的白色,脑海中又浮现出李聿征的脸。
“四姐,这次我肯定能赢你!”
“四姐,你在学习方面,武式方面是不是特别酷?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
“四姐,等我当了兵,咱们就是战友了!”
他们一家人:李秉栀(母)烟朔钦(父)和李聿征(子),李珩葳(女)只知道烟微的身份比较特殊,但绝对跟国家方面有关系,并不知道她具体做的是什么。
她猛地睁开眼,将纸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抬手用力按了按眼角,将最后一点湿润逼回去。
明天,她要以烟家嫡女的身份和哥哥站在祖宅门口,迎接军方来客,祭拜先烈,主持家族事务。
她不能有丝毫破绽。
悲伤,是奢侈品。
烟微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继续向上走去。
每一步都沉稳有力,仿佛刚才的脆弱从未存在过。
只是,在走到自己房门前的那一刻,她忽然想起暮杨那句小心翼翼的话——“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她站在门前,沉默了很久。
最终,她推开门,走了进去,将那个声音先关在了门外。
烟微敲烟毅肖房门时,烟毅肖已经等在房门口旁。
他显然听到了她上楼的脚步声,门几乎是应声而开。
“进来吧。”烟毅肖侧身让她进门,顺手将门带上,落锁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暖黄的光晕笼罩着书桌一角。
烟微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烟毅肖拉过书桌前的椅子,在她对面落座。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底同样的疲惫和沉重。
沉默了片刻,烟微先开了口。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大哥,你说……母亲今天对他那么客气,不会是因他而联想起死去的二哥。”
烟毅肖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叩,没说话。
“手帕之交的儿子,又恰好和自己过世的二儿子同龄。”烟微继续道,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母亲年轻的时候,和暮杨的母亲关系那么好。后来暮杨母亲走得早,妈每次提起她,眼眶都会红……”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她是不是也把他当成二哥的影子了?”
烟毅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母亲放不下。她从来没说过,但我知道。每年二哥忌日,她都会在佛堂待一整天,出来的时候眼睛都是肿的。”
烟微垂下眼睫:“我们也没放下。”
“不一样。”烟毅肖摇头,“我们是觉得这其中另有隐情,渴望知道真相,给暮豪一个胶代,母亲是……什么都不知道,却一直愧疚。她总觉得当年如果多看着点二哥,就不会出事。她不知道那根本不是意外。”
兄妹俩又沉默了。
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却驱不散房间里弥漫的沉重。
“如果……”烟微的声音更轻了,几乎是气音,“如果查出来,二哥的死真的和他有关。到时候母亲知道了,该怎么办?”
烟毅肖的手攥紧了膝盖,指节泛白。
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那就让她慢慢知道。一点一点来,总比突然砸到她头上强。”
烟微抬眸看他,兄妹俩的目光在昏黄的灯光下相遇,里面是同样的担忧和无奈。
“希望这天不要到来,如果确实和他有关系,希望到时候,母亲能扛得住。”轻声道。
烟毅肖没接话,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太多无法言说的沉重。
片刻后,烟毅肖站起身,走到烟微身边,在她旁边的软榻上坐下,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手掌落在她肩上的那一刻,烟微略微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一些。
“时间不早了。”烟毅肖的声音温和下来,“你明天四点就要起,赶紧回去休息。别把自己累着。”
烟微点点头,正要起身,烟毅肖忽然又开口:“对了,三婶那边……聿征的事,你打电话了,对吗?”
烟微的动作顿住了。
她低下头,没说话。
烟毅肖看着妹妹的样子心中了然。
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用力抱了抱。
这个拥抱没有多余的话,只是无声的支持和安慰。
“节哀。”他在她耳边轻声道,“聿征是好样的,咱们全家都为他骄傲。”
烟微在他怀里轻轻点头,没有说话。
她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多余的。
烟毅肖松开她,转身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小冰袋——不知他什么时候准备的,里面装着几块冰。
他递到烟微手边:“敷一敷眼睛。明天上山,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别让人看出什么来。”
烟微接过冰袋,冰凉的触感让她的手指微微一颤。
她没有道谢,只是抬眼看了哥哥一眼。
那一眼里,有感激,有依赖,有只有兄妹之间才懂的默契。
“去吧。”烟毅肖轻声道。
烟微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哥哥一眼。
烟毅肖还站在原地,台灯的光在他身后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冲她挥了挥手,示意她快走。
烟微拉开门,走了出去。
推开自己房门的那一刻,烟微的脚步微微顿住。
房间里亮着灯。
暮杨没有睡,他靠在床头,手里依旧捧着那本从客厅带上来的书,但目光明显不在书上。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还没睡?”烟微走进去,将门带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暮杨合上书,轻声道:“等你。”
烟微没接话,径直走到梳妆台前,从手腕上解下那枚淡紫色的玉坠。
玉质温润,淡紫的底色中透着一丝若隐若现的红,在灯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
她随手将它放在枕边,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暮杨的目光却落在了那枚玉上。
他盯着看了几秒,忽然开口:“这枚玉……是不是去年公司团建,去寒慈寺时,那位老僧送给你的?”
烟微侧过头看向他。
暮杨的目光还停留在玉上,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是。”她简短地答了一个字,便岔开话题,“时间不早了,快睡吧。明天你们也要早起。”
暮杨抬眸看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将书放到床头柜上,躺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