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微走到床的另一侧,掀开被子躺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恰到好处地维持着夫妻应有的亲密和疏离。
灯熄了。
黑暗笼罩了整个房间。
烟微平躺着,盯着天花板。
耳边是顾琛平稳的呼吸声,不知他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在假装。
窗外,夜色深沉。
特殊的震动铃在枕边响起时,烟微的意识瞬间清明。
那是一种极轻极短、几乎无法被旁人察觉的震动频率,只有她生命中最重要的几个人才能触发这个信号。
她睁开眼睛,侧头看向身边的暮杨——他背对着她,呼吸平稳,似乎睡得很沉。
烟微无声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拿起手机走向窗边。她拉开窗帘一角,借着微弱的雪光看清屏幕上的信息:
安:「可以收留我吗?」
烟微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浮起一丝了然。
这家伙,估计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周时安,当时周老去世时就没看到他来,当时烟微就猜到了,他不是不想来,是来不了。悲伤太重的时候,有些人会选择躲起来,把自己封闭在一个无人能触碰的角落。现在他主动出现,说明最难熬的那段时间过去了,心里反而更空,更需要人。
而烟微也算半个周老的干女儿,这个弟弟她还是很照顾,很心疼的。周时安是老周手下也是战友的儿子,但由于为国捐躯夫妻二人双双牺牲,就留下这么一个半大不大的孩子,而这夫妻俩与烟景深当兵时算是至交好友,这缘分就这样结下,周老(周轼辙)收留了他作为自己的儿子,周轼辙与裴书臣此生无儿无女,两人一个为国效武力,一个为国效脑力,收留了周时安因为他们弥补了遗憾。
……
烟微快速回复了一个字:「收」
没有多余的话。
她了解他,他也了解她,这就够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床的方向,暮杨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烟微穿了件外套轻轻拉开门,闪身出去,房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烟微下楼的同时打个电话给门口的保安赵大爷。
赵大爷:“大小姐,请问这么晚了,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烟微:“赵伯,刚才小周回来了吗?”
赵大爷:“抱歉,大小姐,没有及时跟您汇报,刚才我看小周少爷急急忙忙的回来,这风雪又大于是就直接放他进去了,而且门口的号码牌识别了他的车号,不过他也跟我聊了几句,听起来感觉心情不是很好,现在应该快到大宅门口了。”
烟微:“好的,赵伯,您也注意安全,下次小周回来第一时间通知一下我。”
赵大伯:“好的大小姐。”
烟微拿了把伞就打开了主宅大门,迎面就看到站在雪里的周时安,她快步走向那个雪中的人影。
走近了,她才看清周时安的样子——大衣上落满了雪,头发被雪水打湿,一缕缕贴在额前。
他的脸色苍白,眼下一片青黑,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
那双总是带着少年气的眼睛,此刻空洞而疲惫,却在看到她的一瞬间,亮了一下。
烟微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心疼,生气,担忧,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酸涩。
“这么晚了,一个人开车也不知道注意安全。”烟微走到他面前,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责备,“和家里说了没有?裴伯母知道吗?外面冷,先进屋再说。”
话音未落,周时安突然上前一步,伸手将烟微抱住。
那个拥抱来得突然,力道却恰到好处——不是绝望的宣泄,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终于找到依靠的依赖。
他把头埋在她的肩窝里,闷闷地说:“先让我抱一会。”
烟微一时没反应过来,随即感觉到肩上的衣料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洇湿了。
她的心猛地揪紧。
这个从小骄傲到大的孩子,这个在她面前永远臭屁爱逞强的弟弟,那个永远对别人冷冰冰,却愿意对她敞开心扉的弟弟,此刻在她肩上无声地落泪。
烟微没有再说话。
只抬起手中的伞,举高了些,确保雪不会落在他身上。
另一只手轻轻环住他的背,一下一下地拍着。
雪落在伞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夜风卷起雪花,在他们周围打着旋。
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彼此的心跳。
“好。”烟微轻声说,“抱一会。”
烟微不知道抱了多久。
可能很久,也可能只是几秒。
周时安终于松开她时,眼睛红红的,却扯出一个笑:“走吧,冻死了。”
烟微看着他,心里叹了口气。
这孩子,还是那个死要面子的小孩。
烟微将伞往他那边倾了倾,两人并肩向大宅走去。
雪依旧下着,在路灯的光晕里纷纷扬扬。
进了门,暖意扑面而来。
烟微收了伞,抖落伞面上的雪,一边拿出手机给烟毅肖发消息:
「小周来了,我去接他。你睡了吗?」
几乎是秒回:
「还没有,需要我下来吗?」
「不用,我来安排。你睡吧,明天要早起。
「嗯。有事叫我。」
烟微收起手机,看向正在玄关处掸雪的周时安。他的动作很慢,像累极了的人机械地重复着什么。
“别弄了,明天让阿姨收拾。”她走过去,接过他的大衣挂在衣架上,“你那个房间一直留着,被褥都是干净的,直接去睡。”
周时安点点头,却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她,欲言又止。
林薇知道他在想什么。她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那头传来一个温柔却带着焦急的女声:“小微,时安是不是去找你了?”
“伯母,是我。”烟微的声音放得很柔,“他刚到,在我这儿。您别担心。”
电话那头的裴书臣明显松了口气,随即又叹了一声:“这孩子……本来说明天跟军队的车一起上山,顺道去看看你。结果一转眼人就不见了,电话也不接,我急得……”
“他没事,就是累了。”烟微看了一眼周时安,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让他在我这儿歇一晚,明天我带他上山,到时候跟您汇合,您也别太担心,我会看好他的。”
“好好好,那就麻烦你了,小微。”裴书臣的声音里带着感激,“老周走后,他就一直把自己关着,谁都不见。也就你……也就你能让他出来。”
烟微沉默了一瞬,轻声道:“伯母,您早点休息。明天见。”
挂断电话,她看向周时安。
他还低着头,肩膀微微绷着。
“听见了?”烟微的语气很淡,“裴伯母很担心你。”
“……我知道。”他的声音闷闷的。
“知道就好,下次无论去哪都不能一声不吭就走,至少要和一个人报备一下。”烟微转身朝厨房走去,“去客厅坐着,我给你热杯牛奶。”
周世安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
那个背影很高,很直,莫名让人安心。
他抬脚走向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客厅里很安静,壁炉的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慢慢放松下来。
片刻后,烟微端着一杯热牛奶走出来,放到他面前的茶几上。
“喝了,去睡。”她在对面坐下,“明天一早要上山,你跟我一起。”
周时安起牛奶,捧在手心里,感受着那点暖意慢慢渗进掌心。
他忽然问:“微,老周走的时候……他有没有提过我?”
烟微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壁炉里的火光在她脸上跳跃,映出她平静如水的表情。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他说,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有你这么个儿子。还有一件事,我想等你情绪更稳定以后再跟你讲。”
周时安的喉结动了动。
“他说你像他年轻的时候,倔,要强,死要面子。”烟微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看着另一个人,“他说,如果有一天他走了,你肯定不会来送他,因为你受不了那个场面,叫我们不要怪你。”
周时安低下头,盯着杯中微微晃动的牛奶。
“他说对了。”烟微收回目光,“所以你不用怪自己。他早就知道,他理解你。”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壁炉里的木柴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窗外的雪还在下。
很久之后,周时安轻声说:“微,谢谢你。”
烟微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去睡吧。”
周时安点点头,端着牛奶杯站起身,另一只手牵起烟微朝二楼走去:“微,你送我去。”
烟微:“行,师傅我的肩头呀,勉强给你靠一次。”
来到周时安的房间,烟微等周时安洗漱好躺在床上后,就准备离开,周时安起身快速拉住了她的手。
“别走好不好?”
烟微:“太晚了,明天早上也要早起。”
周时安:“我……”
烟微顺势坐在他床边,抱了抱他道:“很多事只能用时间才能放下,但总要向前看,你还有裴伯母,怎么说我也算是你半个师傅,再不济也算是你的姐姐,你也还有我,有烟家很多关心你的人,什么都别想,好好睡一觉。”
周时安
………
房门合上的那一刻,暮杨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动,维持着原本的姿势,听着烟微轻得像猫一样的脚步声消失在房间。
然后,他缓缓翻过身,盯着天花板,在黑暗中睁着眼躺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装睡。
也许是第一次在烟微的房间睡觉有些睡不着,那当时烟微第一次在他家时会不会也是这样子的心情?也许是他的心里也有事。
终于,他坐起来,走到窗边。
窗帘被拉开一条极窄的缝隙,暮杨的目光穿过玻璃,穿过纷扬的雪花,落在大宅门前的空地上。
那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男人,裹着深色大衣,站在雪地里,像一株被风雪压弯的树。
他没有打伞,肩上、发顶已经落了薄薄一层雪。
暮杨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他看到烟微撑着透明伞,快步走向那个人。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拥抱。
那个男人在看到烟微的瞬间,像终于找到了依靠,直接上前将她抱住。
烟微被抱住的刹那没有后退,没有僵硬,她只是微微一愣,随即抬起手中的伞,举高了些,遮住两人头顶不断落下的雪。
然后,她腾出另一只手,环住了那个人的背。
一下,两下,三下。
她在拍他的背。
像是在安慰他。
那个拥抱持续了很久。雪落在伞面上,落在他们的肩上,落在这个寂静的深夜里。
暮杨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窗帘。
他不认识那个人。
但他想,那个人对烟微很重要。
重要到可以让一向与人疏离的她,在雪夜里毫不犹豫地出门迎接;重要到可以让总是保持距离的她,主动伸出手臂去拥抱。
这不禁又让他想到了去年的11月,同样是一个夜晚,不过那天是下雨。
他十分担心烟微会像她姑姑那样出意外,当暮杨见到烟微出现在他面前时,他整个人都在颤抖,庆幸她还好好的。而暮杨也紧紧的拥抱住了烟微,烟微站着任由他抱,没有任何动作,没有推开,也没有回抱。
他以为是她的性格使然,以为她本就如此矜持疏离。
可此刻,看着雪地里那个被烟微紧紧回抱的身影,他才终于明白——她不是不会拥抱。她只是不会拥抱他。
窗外的雪还在下,顾琛站在温暖的室内,却觉得有股寒意从脚底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那两个人终于分开,并肩向大宅走来,他才猛地惊醒,松开窗帘,退回床边。
他躺下,背对着门的方向,闭上眼睛。呼吸平稳得像从未醒来过。
只是枕边,有一滴不易察觉的湿痕,而他的手也摸到了枕边的玉。
片刻后,房门被轻轻推开。
烟微走进来,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他。
她走到床的另一侧,躺下,在两人之间留下那道永远不变的距离。
黑暗里,暮杨睁着眼,盯着天花板。
他忽然想问:那个人是谁?你为什么抱他?你对我,有没有哪怕一刻,也想过要这样抱我?
他没有问。他不敢问。因为他怕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