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万籁俱寂。
暮杨的意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拽入了另一个世界。
他模模糊糊地感觉到自己在做梦——却又清醒得不像是在做梦。
他能感知到身边床铺的温度,能嗅到烟微身上若有似无的气息,可眼前的画面却清晰得如同身临其境。
那是一个与他现在所处完全不同的世界,画面如潮水般涌来,带着令人窒息的真实感——不是他现在所经历的现实,而是另一个时空、另一种人生的片段,以一种近乎残忍的方式在他脑海中铺陈开来。
他看到了“自己”——一个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却又有些不同。
那人的眼神里有他从未有过的笃定和理所当然,仿佛生来就拥有世间一切美好。
接着,他看到了“她”。
——烟微。
他们从小相识,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画面飞快地闪过:童年时一起在花园里捉迷藏,少年时一起在书房里读书,青年时她出国留学,他等她回来,然后顺理成章地结为夫妻。
一切都那么美好,美好得像童话。
烟微对暮杨很好——好到令人心安理得地以为这就是永远。
她温柔,体贴,总是笑意盈盈。她会在暮杨工作到深夜时端来一碗热汤,会在他出差前为他整理好行李箱,会在他疲惫时安静地陪在身边,一言不发,只是存在就让人心安。
但烟微有一个“怪癖”——她喜欢演戏。
她会突然拉着家里的佣人,抑或是偶然来访的宾客,甚至有时候是暮杨本人,开始一场即兴的表演。
有时候是悲情剧,她哭得肝肠寸断,让旁观者心碎;有时候是喜剧,她笑得灿烂明媚,让整个屋子都明亮起来;有时候是愤怒的爆发,她摔东西、嘶吼、怒骂,逼真到让所有人都以为她疯了。
起初,暮杨被吓得不轻。
但事后,烟微会温柔地向他解释:这是她在“练习”。
家里面没有剧本,也没有可以交流表演的同行,她就把身边的家人当成“对手戏演员”,把每天的生活当成“即兴舞台”。
暮杨觉得这个解释合理。
毕竟,一个温柔到骨子里的女人,怎么可能真的发疯呢?
可随着她“表演”的次数越来越多,变得越来越真实,暮杨的心底开始发慌。
他说不清自己在慌什么。
只是每次看到烟微突然变脸、情绪失控的时候,他的心脏都会猛地收紧,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他选择不去深究。
——也许是不敢。
后来有一天,他终于忍不住了。他被心底那个不安的声音日夜折磨,迫切地想知道一个答案:她到底是真的爱他,还是只是在“演戏”?
于是,他做了一个决定——一个他以为很聪明,实际上愚蠢至极的决定。
他找到了向莹——烟微昔日的好友,一位美丽温柔、在他看来毫无攻击性的女人。
他请求向莹配合他演一出戏:他频繁带向莹回家,在烟微面前表现出对向莹的关心和暧昧,想看看烟微会不会吃醋、会不会在意。
他觉得,如果烟微真的爱他,她一定会嫉妒,一定会难过。
可他没有想到——烟微的反应,远超他的预期。
她没有哭闹,没有质问,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愤怒。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从头到尾,带着一种令他毛骨悚然的平静。
几天后,她将一份离婚协议摆在他面前。
“签字。”她的声音平静如水,不带一丝波澜。
暮杨愣住了——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他想要的是她的嫉妒,她的眼泪,她的歇斯底里——那些能证明她还在乎他的证据。
而不是这样。
“……为什么?不要再闹了好吗?”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而生硬。
烟微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和以前不一样,没有温柔,没有包容,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冰冷而清醒的释然。
“因为,我不想再演了。”
他签了字。
两人分居。
他住在城里最繁华地段的高层公寓里,而她则到了雎山半山腰那栋华丽的别墅,一个人与世隔绝。
可他不在乎。他以为,反正她喜欢安静,反正她好打发。
——他从来不知道,她在那栋冰冷的牢笼里,经历了多少个寂寞的日夜。
梦境的画面突然扭曲,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残忍地撕扯。
窗外下起了暴雨,狂风怒吼,雷电交加。闪电的冷白色光芒一次次劈开黑暗,将天地间的一切染上惨白。
那栋华丽的别墅坐落在雎山中部的山腰上,在暴雨中如同一座被遗弃的古堡,没有一丝灯光,只有闪电一次次无情地揭开它的面目——凄美而荒凉。
二楼。
“砰!”
一声闷响,防弹玻璃竟然被人一拳砸碎!
白皙的素手穿破玻璃,鲜血顺着指缝流出,滴落在散落一地的玻璃碎片上,绽开一朵朵诡异的、透着暗红的血色花。
女人站在窗前,身着白色长裙,勾勒出她完美的身姿。
乌黑的长发及腰,被从破窗灌入的风雨吹得凌乱飞舞。她的眼睛散发着寒气,冷静得不像是刚从楼上砸碎玻璃的人。
是烟微。
暮杨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眼中尽是慌张,手心渗出冷汗,却还在竭力维持冷静。
“烟微,你别闹了。天天发小脾气有意思吗?当初我们结婚的时候就说好了,我们只是表面夫妻。你为什么就是抓着向莹不放呢?”他的声音带着刻意的冷淡和不耐烦,可连他自己都听出了那里面隐藏的颤抖。
烟微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愤怒,只有讽刺,和一些他此刻听不懂的东西。
“呵,表面夫妻?暮杨,你摸着良心说,你真是把我当‘表面夫妻’吗?如果是,你为什么连向莹都能随时出入你的生活,而我们的婚姻从来就没有公布在大庭广众之下。”
她顿了顿,眼中有他看不懂的情绪在翻涌。
“是,我爱过你。就因为你这张脸,还有你曾经那些……不值一提的温柔。可我现在才明白,世界上最好看的皮囊,底下也可能藏着一个最自私的灵魂。”
“你以为你很了不起吗?你以为你配得上我的付出吗?”
“我只是不明白——我的家世、我的学历、我的一切,到底哪里配不上你?你凭什么这样对我?”
她说到这里,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但很快又被她自己修复,重新归于冷酷。
暮杨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无名火。
他指着她,语气凶狠:“烟微,你够了没有?你再这样闹下去,信不信我跟你离婚!”
——离婚。
这个词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烟微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暮杨却误以为她是害怕了,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闹够了就好好回来睡觉,乖,过来,我们以后不要再演这么吓人的剧本了。”
他伸出手,朝她走去。
在他向她走来的这几秒钟里,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
曾经,她每次这样“闹脾气”,最后都会温柔地向他解释——那只是她的“练习”。她说因为在家无聊,没有剧本,所以就把身边人当成即兴表演的对象,把日常生活当成舞台。
她说过,如果有一天她可以上舞台,她一定会是全场最好的演员。
可他不知道的是——有些表演,演着演着,就会变成真的。
又或者说——有些表演,从一开始就是真的。
那么多场“发脾气”的练习,每一场都是她压抑已久的真实情绪,借着“表演”的名义,小心翼翼地释放出来。
她以为他会懂,可她一次次地释放,他一次次地忽略。
她把真心摊在他面前,他却用“表演”二字,轻而易举地打发了。
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烟微看着那只手,笑了。
不是往日的温柔微笑,不是淑女的笑,更不是讨好。
她笑得放肆,笑得讽刺,笑得让他脊背发寒。
她忽然转身,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居高临下地望着站在台阶下的他。
“暮总,您的记忆力是不是不太好啊?”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羽毛,却每一字都扎进他的心脏。
“我记得,前天,我们——不对,是你和我——刚刚去民政局,领了离婚证。”
暮杨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对。他们离婚了。
他差点忘了。
烟微继续说:“所以你现在站在这里,是在对一个和你没有任何法律关系的女人发号施令吗?你凭什么?”
暮杨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音艰涩地挤出来:“所以……这才是真实的你?你以前那些……都是装的?”
烟微挑了挑眉,笑意更深,也更冷了。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反正都跟你没有关系了。”
“你好毒啊你!”暮杨终于找到了可以指责的出口,“怪不得向莹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