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雨迢在街边买了一包花生酥糖,边走边吃。
苏州城与杭州风景又十分不同,更加婉约秀丽,家家沿河,户户枕水。
河水清澈缥碧,没走几步,便会路过一座小石桥。连那石桥都建得精致漂亮,柱头细细雕着莲花,栏板刻着八仙过海的吉祥画。
她饶有兴致地在街头闲逛,手里很快又多了一包蜜煎青梅。
偶然一抬头,却见街边酒楼里,二楼窗边两人对坐,正交谈着些什么。
其中一人很有几分眼熟,然而,她不记得自己见过长得这么好看的人。
那人只露出侧脸,却是容颜如玉,如同山间微凉的晨雾。
他身着白衣,外罩洁白纱袍,真如白玉雕成的人一般,风神俊朗,不可逼视。
陆雨迢也不去管路人的眼光,自顾自站在街边,仰起头,直愣愣地盯着窗子里看。既然好看,她便要多看两眼,更何况,她还没想起来,曾在何处见过这人。
越是细看,越是熟悉。
那人鼻梁秀挺,目若朗星,谈笑自若。然而,记忆中却怎么也翻找不到这样一张脸。
楼上的人微微垂眼,似在思量。
她猛然间意识到,这似曾相识之感从何而来——他像师父,也像苏七。
同样的气定神闲,同样的温雅自如。
师父也总是这样,垂下眼,温和地看着她,听她说着又弄坏了什么,想要吃什么,今天习武又有什么新发现……她那时个子还很小,只觉得师父像山一样高,山一样可靠。她就那样仰视着他,渐渐长大。
可是,师父死了,所以这是苏七。
她吃了一颗糖渍的青梅,明明是酸甜的口味,却只觉得满口苦涩,胃里微微绞痛着向下坠。
是饿了?
她茫茫然地摸了摸肚子。
不知不觉间,她已上了楼,在近处坐下,呆呆望着那熟悉的身影。
……
“姑娘可是认错人了?”温润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她恍惚抬头,却见那人来到了自己身边,正低头看她。而原本与他交谈着的另一人,已经不在了。
“……没有认错,你是苏七。”她仍是用那种奇异的眼神看着他,仿佛并未聚焦,仿佛正透过他,看着另一个人。
苏七有些意外,轻笑一声。
“陆姑娘,又见面了。没想到,你竟能认出在下。”他的语气温和极了。“拍卖行鱼龙混杂,那日实是不得已,才以假面相识。如今,恰好重新认识一下。”
他微笑道:“姑娘是独自来苏州游玩的么?”
陆雨迢仍是在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那双透亮的眼睛失了神采,不再狡黠地转动着,而是木木地盯着一点,如同精致的人偶。
苏七轻轻展开折扇。
这油盐不进、叫人不知从何处下手的少女,似乎隐隐露出了一丝弱点。
他一双凤眼微微含笑,今日运气不错。
酒楼一角。
苏七又点了一桌菜,微笑着一道道介绍。
陆雨迢也认真听着。对方声音好听,长得好看,又总能讲出些有趣的内容。
“这道菜名为莼菜鲈鱼羹,正是太湖边的一道名菜。莼菜形似荷叶初生,外覆透明胶质,味滑而美。”
他淡笑道:“晋代张翰,便是因思念家乡的莼菜之味,辞官归隐。”
陆雨迢尝了一口,点评道:“很鲜很滑,好喝。不过,我瞧这人没说实话。”
苏七挑眉道:“哦?何以见得?”
陆雨迢提起筷子,指点江山:“前些日子,我教训了一个坏蛋。他提起自家名姓,可是骄傲的很,众人也都畏惧他,无人敢管。听说,他身后靠山便是某个官员。”
她一拍桌子:“由此可见,做官的好处可是不少。哪怕这人真是做官做得腻了,怕是家中也有一堆人劝他别走呢!”
苏七笑意更深。
“正如陆姑娘所言,此人托辞思乡,实为避祸。次年,他的主上便兵败身死,而他却已全身而退。”
陆雨迢笑眯眯的,眼睛发亮。
“我就说嘛,老鼠喝灯油,火烧到尾巴了都还要多喝两口呢。另外,你懂得真不少!”她仰头喝了一杯酒,豪迈道:“你也别姑娘来姑娘去的,叫我名字就行。”
她夹起一片脆笋,喃喃道:“你叫苏七,那我叫陆大?噫,好难听。那陆一呢?好像也不太行……”
“阿迢?”
……是谁在叫她?
眼前人含笑的脸,与记忆中温暖的模样重合在了一起。
师父哪怕是在最后的时刻,也仍在笑着宽慰她。
“阿迢,师父只是累了,先去休息。今后,你一个人别害怕。”
……
苏七缓缓转动手中的扳指。
看来,猜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