敕勒川,阴山下。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
野茫茫,
风吹草低见牛羊。
陆雨迢牵着马走在城中,留心听着边上小童唱的歌谣。歌声稚嫩而清脆,曲调却是极为苍凉。
城中铺着石板路,被经年来往的车马磨出道道凹痕,连棱角也变得光润。干燥的大风卷起地上尘土,毫不客气地扑在她面颊。
不用说,她一路行来,本就风尘仆仆,这下更是灰头土脸。
她呼出一口气,仰头望向天空。
塞上的天空似乎格外高远,风是凉爽而干燥的,阳光却带着炽热的温度。
而那只行踪莫测的猎隼,明明过阴山的时候还见它盘旋在高空,此时又不见踪影了。
——算了,本来叫它带路也是句玩笑话,还是靠自己打听些消息吧。
路旁刚好立着一棵干干巴巴的老榆树,她轻巧跃了上去,打量着城中布局。
丰州城不算很大,但颇为繁荣。城内两条主道贯通东西南北,西北方向矗立着一座高高的佛塔,塔身通体俱是洁白砖石,配上深色的木制飞檐,极为雅致,令人见之忘俗。
她眯起眼睛数了数,一、二、三……总共七层。
真是气派又好看。
路上行人来去,商贩叫卖之声亦是不绝于耳。乍一看,仿佛只是一座人烟阜盛的普通中型城池。
而只要稍微留心观察,便能注意到,这些过路人形形色色,无论是外貌身形,还是穿着打扮,都与中原迥异。
有些人是契丹相貌,跟萧代略有些相似之处;有的男子剔去前额与头顶的头发,呢帽下露出一线铮光瓦亮的头皮,委实颇为怪异,也不知是哪族人。
甚至,偶尔还能见到胡人的商队经过,人人穿金戴银,女性更是服色鲜丽,看上去富贵逼人。
与这些人数众多的外族人相比,汉人倒是少数了。
唔……或许,在契丹的地盘,她才是外族人吧。
陆雨迢吐吐舌头。作为此地的异类,当地话也听不懂,看来只能去汉人聚集的地方查探消息了。
她俯视着城中布局,细细分辨。这边是衙门,一旁还有文庙、书院。那边是民居和零星的作坊,再往那头嘛,嘿嘿。
她找到了目标,飞身跃下树,牵了马往那处去。
……
陆雨迢低头嗅了嗅手中的“茶”,犹豫着要不要入口。
鼻端萦绕着某种奇异的辛辣气息,棕色的木碗里头,满满盛着暖褐色的浑浊液体,表面还飘着些油花,着实有些可疑。
她看向四周,店里坐着的大半都是汉人,他们一面听着说书人讲着红拂女的故事,一面大口喝着这种“茶”,喝得津津有味。
要不,她也尝尝?先尝一小口好了。
她用舌尖略舔了舔,一股咸香浓郁的味道顿时在口腔弥漫开来。
好像还不错哎。
她壮着胆子喝了一大口,热乎乎的茶水一下肚,顿时全身都暖了起来。
这东西的味道极为丰富,有淡淡的咸味,有浓茶的苦涩滋味,有几分牛乳的奶腥气,甚至里头还浸着一小截桂皮。
诸般滋味混杂在一起,辛香滚烫,粗犷得犹如塞上的万里长风。
入乡随俗,她便也和周围人一样,捧着碗喝得香甜。与此同时,她自然也没忘了正事,竖起耳朵听着说书人的表演,同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在嘈杂人声中努力分辨,是否有人提起契丹局势。
中原的茶肆向来是三教九流混杂之地,无论是平民百姓,还是刀口舔血的江湖人,都乐于在此歇脚。一杯热茶在手,人们心情放松下来,往往乐于在闲谈时聊起近日的新鲜逸闻。
有些消息口口相传,尽管早就传得走了样,有心人却仍能从中感受到时局中的暗流涌动,或是得到一些模糊的启发。
然而,这丰州的茶肆里头,不仅说书先生一板一眼,不肯在故事中间加些趣闻,就连歇息的客人,都尽是聊些无关痛痒之事!
听来听去,都是些家长里短,一点有用的消息都没有。
她一手撑头,越听越是闷得慌。喝下最后一口咸奶茶,她的目光扫视一圈,正要离开,忽见一名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他斜挎一柄长刀,身材高大,步伐稳健,一进来便拣了空位坐下,显然是这里的常客。
既然是武人,消息总该灵通些吧?
那人刚跟小二说了两句,眼前一花,就见一个小姑娘坐在了对面,正笑嘻嘻看着自己。
他面上不显,心中却是暗暗警惕。
“你好呀,我姓陆,也是习武之人。初来乍到,能向您打听些事情么?”
女孩面容白净,话音清脆,一看便知是中原人。她面上笑吟吟的,说话间黑眼珠滴溜溜地转,看上去狡黠而灵秀。
见她言语客气,说话间颇有些天真之处,不似有什么恶意,他亦是回道:“陆姑娘,幸会。不知你想问什么?不妨说来听听。”
陆雨迢也不绕弯子,直言道:“我好奇塞上风物,也想听听契丹的王室逸闻,特地来茶肆凑凑热闹。怎么半句也没听人提起?叫人好生失望。”
她自觉没说错什么话,却见对面人的眼神忽然锐利起来,隐蔽地打量着她,似乎在判断些什么。
莫不是,她不小心提到了什么敏感的事物?
既然所知有限,她决定以不变应万变,坦然任对方打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