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那名青年道:“姑娘有所不知,最近在这丰州城内,须得格外谨言慎行。尤其是涉及政事,更要当心祸从口出。”
见陆雨迢面上迷惑之色不似作伪,青年谨慎地看看四周,压低声音道:“近日来风波不断,官差已抓了一批人入狱。”
他沉声警告道:“切莫仗着武艺趟这片浑水,王庭中亦不乏高手。”
见此人似乎知道些内情,她更加不肯放过这宝贵的消息来源。
她眼珠一转,便作出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眼角可怜兮兮地垂下来。原本她还试图挤出几滴眼泪,无奈实在酝酿不出情绪,只好作势擦擦眼角。
“这位侠士,不瞒你说,我从中原千里迢迢来丰州,是有苦衷的……”她风寒后本就鼻音有些重,仿佛日日哭泣一般,让这话显得更加可信了。
“我在家乡遇到一人,他极为英武,我们二人情投意合,已私定终身。谁知,有一天,那人忽然不见人影。”
“我只知那人名叫萧代,四处打听,谁知那人姓名形貌,竟与契丹世子处处吻合……”
“我不是来闹事的,只想当面问问他,曾经说过的话,还作不作数……”
她这厢呜咽着假哭,将眼眶揉得发红,目光从指缝里偷偷觑他反应。只见青年面上满是同情之色,踌躇片刻,似乎下定了决心,道:“姑娘随我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
暗巷中。
青年压低声音,快速说道:“世子的确在丰州。至于何处寻他……我倒有些线索。”
陆雨迢连忙道:“请一定要告诉我!我愿意用全部的银钱来换!”
他摇摇头,正色道:“我不是为了报酬。近日王庭中颇为不太平,听闻契丹王重病,是上京的二王子代为理事。彼时世子萧代正于丰州平乱,得知老王消息,却迟迟未还朝,仍旧屯兵于此,不知意欲何为。”
“我见你年纪轻轻,就遇到这样的事,亦是心有不忍。毕竟事发突然,这其中兴许有什么隐情——你若去寻他,切勿纠缠。”
他叹了口气,“贵人多忘事,薄情也是寻常。别枉丢了性命才是。”
唔……这人心地着实不错,可惜形势所迫,自己不得不对他有所隐瞒。
心里默默说了声抱歉,她郑重道:“我记得了。君若无心我便休,有个明白的答案,我便能死心了。”
青年点点头。“世子带来的官兵驻扎于城内西北的兵营,就在白塔附近不远;另有丰州州衙,位于城中心的衙前街。想来世子多半是在这两处,不妨去碰碰运气。”
“这本也不是什么秘密,只是如今局势紧张,人人自危。而你人生地不熟,若是贸然去问,定然无人肯告诉你的。”
陆雨迢得到消息,谢过了他,又问他姓名。
对方摆摆手,便离开了。
那好吧。既然这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好心人给出了大致的方向,那么,事不宜迟,现在就出发。
……
军营的围墙又高又厚实,门口立着两根极粗的朱红旗杆,上方高悬着狼头旗,在风中猎猎翻飞。高大的辕门前,两名卫兵身着全套甲胄,持着长戟把守着,目光锐利,不动如山。
驻地前,入目皆是一派肃穆气息。就连行人走过此处,似乎脚步也会格外加快几分。
……看上去戒备森严,不大好溜进去啊。
她又去府衙瞧了瞧,情形也是大同小异,守备森严得紧。
若直接上去要人通报的话,自己一个不知哪里来的野人,上来就要见军营里头的最高长官,真的能成么?
更何况,此时此刻,萧代的处境恐怕不容乐观。万一这两地都已经被他的敌人控制了,她傻傻地上去自报家门,届时救人未成,自己倒先送上了门。
她摸摸下巴琢磨了一会儿,果断决定重操旧业。
午夜。
乌云遮月,恰是偷鸡摸狗、杀人越货的好时候。
陆雨迢早就悄悄攀上白塔,看清了营地布局。此时趁着夜色,她小心躲开一波波的巡查侍卫,专拣着几处瞭望哨兵的视线死角,在重重建筑间穿行。
行至厅堂附近,只见堂外零星地燃着几盏石灯,而厅堂里头则是漆黑一片。
——这样用于会客的地方,想来也不会放什么要紧的东西。
她蹲下身,悄悄转过黑乎乎的大殿,摸进了下一进院落。
此处密密排列着一间间的小房间,从高处看,像是处理事务的办公之所。所有的窗子都是暗的,只有其中两间仍点着灯,还能隐约看见晃动的人影。
深夜停留在这里的,总不会是什么无关紧要之人了吧。
“点、到、谁,谁、人、就、是、大、头、鬼。”
她在心中默念,食指也在两扇窗子间点来点去,终于选定了一间幸运房间。
悄悄咧嘴一笑,她顺手抄起两颗小石子,隔着薄薄的窗纸,嗖地射入屋内。与此同时,一道身影飘忽犹如鬼魅,瞬间便悄无声息地溜进了房间。
屋里此时也暗了下来,方才的其中一枚石子已将烛火熄灭了。她这番动作极快,进门后,还来得及扶住那被石子砸晕的倒霉蛋。
拎着那人衣领,她将人缓缓放平,免得这家伙咚的一声砸在地上,引起外面守卫警觉。
完美地处理了现场,她背着手,将房间打量一圈,深感自己这门手艺日渐娴熟,得意地翘起嘴角。
说起来,熄灭灯烛这一手,还是从前跟萧代学来的呢。是他曾经告诉她,人影映在窗纸上,会泄露行踪。
借着窗外的蒙蒙微光,她拿起桌案上的字纸检查。
看清了纸上字迹,她微微眯起眼。
不得不说,今日的运道真是好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