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雨迢本以为,一旦进了营中,来到齐炜的地盘,他们这伙萧代的人就会被扣押下来。谁知,此人仍是客客气气地以礼相待。
带来的那一大串侍从、乐师、护卫,是她昨夜联络了城门口还在苦苦等她的苍青,由他找来的人手。如今既然气氛不算紧张,不如先让他们脱险。
“世子月前写信给妾身,吩咐妾身前来。信中特特提了一句,那些侍卫侍女,路上跟着也就罢了,不可进军营。”
她抬起衣袖,掩唇弯起眼睛。
“还请齐大人让他们自行回上京罢。世子若是见了这些人,只怕要生气呢。”
齐炜没有回话。
陆雨迢:……?
她从睫毛底下悄悄瞥过去,心中不免有些忐忑。这人莫非起了疑心?
这一看倒好,她的目光直直地与他对上了。那道异常灼热的视线烙在她身上,像是要透过瞳孔,看进她心底最深处一般。
陆雨迢被这道烫人的目光盯得寒毛直竖,倏然垂下眼睫,掩饰眼中讶异神色,琢磨着如何应对。
昨夜,教她礼仪的人曾说过,作为世子妾室,在外自然不能失了身份。不过,除了规矩守礼之外,更要妩媚依人,才不叫人生疑。
她回想着那人的示范,轻轻拈起茶盏,看向齐炜,柔声道:“此事便劳烦齐大人了。妾身万万不敢触怒世子,还请大人务必应下这份请托。”
她饮下一口茶,微笑道:“妾身以茶代酒,敬大人一杯。”
那人终于出了声。
“夫人既有嘱托,在下自当遵从。”
他向一旁的人微微颔首,那军士打扮的人便利落地转出门去。
短暂的寒暄过后,先前一同来迎接的部将们便陆续离开了。会客厅内一时又安静下来,周围只剩下几名侍者静静立在一旁,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
若说在营地门前,此人顾忌悠悠众口;而其他部将俱在时,他或许仍要粉饰太平;那么此刻,他大约再也不需要遮掩什么了。
他打算如何对待这计划之外的“世子爱妾”呢?
她暗暗思索,不知不觉眉心微蹙。
“在下观夫人似是忧心忡忡,不知可是有烦难之处?”那声音顿了顿,似乎带上一丝极淡的笑意。“在下愿效其劳。”
男子的声音忽然靠近,她心中一沉,不知对方是要就此下手,还是借机试探。隐在袖中的手虚虚扣在衣带一枚珍珠上,她眼睫微颤,却听身边响起了水声。
侧目看去,一双大手正托着汤瓶,稳稳为她的茶盏注入热水。
……原来只是倒水而已。
水汽氤氲,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她的心情也随之舒展了些许,缓缓垂下了衣袖。
面前的这双手,骨节粗大,如虬结的树根一般,一望而知极为有力。几根手指略微有些变形,让宽厚的手掌更显粗砺,仿佛带着些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
这双常年握刀杀敌的手,此刻做起这些端茶倒水的琐事,无端显出些大材小用的意味来。
陆雨迢轻轻眨了下眼睛。
唔……堂堂副将,竟然愿意亲自给人添水。看来,这人也不是那么讨厌嘛。
她想起昨夜,萧代的属下咬牙切齿骂他“恶贼”的模样,面上不由得露出浅浅笑意。
刚要开口,她下意识看向对方,就见他手上慢条斯理地安放汤瓶,一双眼睛却仍是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被这样近距离地盯着,着实有些瘆人。
陆雨迢被看得烦了,索性直言道:“不知妾身可是有何不妥之处?大人为何屡屡注目?”
她这话问得不算客气,于是又柔婉地福身,找补道:“大人乃国之肱骨,亲手奉茶,妾身心中难安。妾不懂军中之事,却也知大人定是事务繁忙,您不必亲自相陪,差人送至住处便可。”
她说完,只觉得空气仿佛微微凝滞住了。
这话不妥么?
头脑飞速转动,她抬起眼,悄悄瞥他反应。
片刻后,眼前男子似是笑了,又或许只是扯动了一下嘴角。
“夫人说得是。在下已遣人收拾了住处,只是营中条件所限,怕是要委屈了夫人。如有所需,只管吩咐青杏便是。”
他拱手行礼,大步离开了。
陆雨迢:……
这位叛徒,这么好说话啊。
预想中的扣押、审讯,一个都没有发生。那名叫青杏的侍女,圆圆的脸上带着盈盈喜气,仿佛一派天真,做事却是极其麻利。
陆雨迢细细观察青杏的一举一动,很快得出结论,这名侍女甚至连武功都不低。
营中还真是卧虎藏龙啊。这么一个不起眼的侍女,竟然还是个二流高手。
陆雨迢小心掩饰着步法,模仿那些养尊处优的女子,弱柳扶风似的,被人托着小臂,缓缓行至后院。
行走间,一大群人跟在身旁随侍着。搀扶的,打扇的,端着茶水的,捧着手巾漱盂的……在青杏不动声色的指挥下,将她伺候得细致入微,简直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她的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