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嘴。”
沈兰珠低下头。
沈戎又道:“说。”
“前日女儿去慈云庵听经,妙云师太忧心忡忡,私下将丁伯父提及‘嫁妆’之事告知了女儿,女儿深知此事关系重大,不敢有丝毫怠慢,当夜便带着丹朱悄悄潜往十里亭驿站......”
她刻意停顿,果然看到父亲沈戎的眉头瞬间拧紧,眼中闪过浓浓担忧,连叔叔沈砚也屏住了呼吸。
“爹?”沈兰珠适时地又伸手揉了揉已然发麻的膝盖,眼中水光潋滟,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
沈戎深深看了她一眼,终是无奈地重重一挥手:“行了!起来说话,拣要紧的说。”
沈兰珠如蒙大赦,立刻利落地站起身,膝盖的酸麻让她身形微晃了一下,语速加快,条理清晰地叙述:“我们到达驿站附近时,天已全黑。还未靠近,就听见驿站里传来异常激烈的厮杀打斗声!刀剑碰撞、惨叫声不断!我们立刻伏低身形,藏在暗处观察。”
“紧接着!我们就看见一个黑影!那人身形极为利落,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四四方方的东西,从侧面的矮墙翻了出来,落地无声,几个起落就消失在茫茫夜色里,速度太快了,根本看不清样貌!”
“丹朱反应极快,立刻就想追上去查看!”沈兰珠看向丹朱,丹朱沉稳地点头确认,“结果!丹朱刚一动身,就从驿站废墟的暗影里,‘嗖嗖嗖’跳出好几个黑衣蒙面人来!他们二话不说,拔出武器就把丹朱给团团围住了!”
“交手不过数息,”丹朱冷静地接口,“那些人身手不弱,招招狠辣,但并非死士路数。我为求脱身,也为了留活口盘问,只将其中三人重伤,丧失战力,并未取其性命。”
“后来我们才从附近村民口中知道,”沈兰珠继续道,“这些埋伏袭击的人,是盘踞在山里的一伙悍匪!他们不知从哪个渠道也探听到驿站藏了值钱的‘宝贝’,料定会有人来取,就早早埋伏在那里,想黑吃黑,抢了东西换大钱!”
她迎着父亲和叔叔审视的目光,斩钉截铁地抛出自己的判断:“所以,女儿敢断言!真正拿走那个东西的,是第一个翻墙逃走的黑影!他和那些山匪根本就不是一伙的!完全是两路人!”
她语气愈发肯定,“试想,如果真是卢弘的人得手了,他今天何必还要演那出当街下跪,撒泼打滚,狗急跳墙的戏码?他应该暗中稳坐,看我们焦头烂额才对!”
“有道理!”沈砚眼中精光大盛,立刻出声赞同,“如此看来,抢先一步拿走东西的,必是第三者!而且......”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兄长沈戎,“此人的目标,恐怕与我们不谋而合!”
沈戎沉默着,指节在紫檀扶手上无声而缓慢地叩击着,发出笃、笃、笃的轻响。他眼神深邃,仿佛在急速推演着棋盘上的万千变化。
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极其肯定:
“想替丁鸿远......翻案。”
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高墙厚壁,望向了某个遥远而呼之欲出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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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外观简朴、内敛贵气的黑漆平顶马车,正缓缓行驶在幽州城大街喧嚣的晨光里。
车厢内,萧彻因身上伤势未愈,斜倚在铺着厚厚软垫的榻上,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马车行得极慢,街市上鼎沸的人声,商贩的吆喝便毫无遮拦地涌进车厢。
“......听说了没?丁刺史那案子,怕是有天大的冤情!”
“我就说嘛,丁大人那可是青天大老爷!前年我家那混小子,不懂事,拿石子砸坏了刺史大人轿子旁挂的灯笼,吓得我魂儿都飞了!你猜怎么着?丁大人不但没怪罪,还亲自下轿把我那混小子扶起来,拍掉他身上的灰,笑呵呵地从随从那儿拿了一包糖糕塞给他!说‘小孩子顽皮,没事儿!’哎哟,那糖糕香得哟......”
“对!丁大人是好官!体恤咱们小老百姓!”
“哼!倒是那个卢巡按,你们看他养的那儿子卢俊,在幽州就是个活阎王!欺男霸女无恶不作!如今被抓了,真是老天爷开眼!他卢弘倒好,还有脸跑去镇国公府门口哭丧下跪?我呸!真够不要脸的!”
“就是就是,我看他就是心虚,想用这种下三滥的法子逼沈国公放人,门儿都没有!”
百姓们七嘴八舌、毫无顾忌的议论,清晰地传入萧彻耳中,萧彻搭在软榻边缘的手指,无意识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好官......”萧彻在心底低喃。
百姓的口碑,便是最真实的碑文。
而卢弘父子......萧彻眸色转冷,卢弘越是企图煽动民意,混淆视听,恐怕只会被这汹涌澎湃的民情反噬得更快、更彻底!
马车依旧在喧嚣的市井中缓慢穿行,萧彻缓缓闭上双目,仿佛在养神。
幽州的天空之下,无形的风暴正在疯狂汇聚,惊雷已在云层深处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