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啼至远处而起,寒烟雾绕,随风而飘,宛若一根透色丝带暧昧缠过人的腰间。
浩山之下湖泊如星棋布,计檀善俯瞰高处,眸底幽幽流动。
尘沙浮动,石粒翻滚,草色倾荡。
这片被人忘记的山林再度恢复宁静。
兰因尘最终是在一处峭壁前找到的计檀善。
他知道她需要静静。因此只是站在她身后陪她吹风。
可是这里风大雾重的,他想,计檀善会不会冷呢?
兰因尘蓦然回想起在经文中的风雪小镇,他和计檀善居然曾在共宿一榻相拥取暖过,唇畔便有了笑意。
计檀善站在悬崖尖,脚边躺着江吟的尸体。
看起来死得不算痛苦。
山风吹动着计檀善的墨直长发和白须拂尘,恍若和她身前的浩瀚水墨烟山化为一体。计檀善背着身,兰因尘看不出她现在是何神色。但他能感知得到,计檀善是伤心的。
山色寂寥,枝头落寞。连风都好似在叹息。
计檀善也不确定自己在想什么。
江吟监视而设的签筒在经文幻境中已经碎掉,这个签筒让她这些年活得跟疯子一样,树敌颇多。可这些都不算什么。
百年师情,一朝而灭。计檀善心里仿佛多了好些孔眼,站在这山巅透满了寒风。
她有点冷了。
身后之人衣摆猎猎,袍飞袖舞。计檀善往后轻轻一瞥,目光落在他的一角青衣上。她唤了声他的名字,“兰因尘。”
随后叹息一声,“和我一起……把她葬了吧。就葬在这里,山河作伴,日月为穹。甚好。”
仙者坟茔,孤山环绕。
江吟。
今后你有归宿了。
—
阿苹听兰因尘的话暂行游医之责到最近村庄等候。
兰因尘去山顶找计檀善的这几日,他担心地夜夜睡不着。病也不看了,一天到晚就守在他们分离的地方,伸长脖子盯着山雾重重什么也看不清的一团地方。
忽而,浓雾山中一阵龙吟凄惨辗转,久久不散似是哭泣。阿苹心中一跳,仿佛有所预感般更加聚精会神地望着那深不见底的山色。
只是一个眨眼,阿苹只见有两人驾雾而来,一男一女,其中女子的手上拎了条黑龙。她拎着龙,就像是拎小鸡仔般轻巧。
一切好似梦里的场景荒诞扭曲,让人惊掉下巴。
等人影越来越近,阿苹的脚也就越发控制不住奔过去。
待他仰头看见头顶二人熟悉的面容时,阿苹彻底崩不出地五官皱起,险些哭出来。
“师父!计掌门!”
……
深夜,农户家。猪鸭入眠,屋内鼾声四起。
这村子偏僻穷苦,常有老百姓看不起病抓不起药。兰因尘带着阿苹行医至此,颇受当地百姓欢迎。于是夜晚受邀宿于最富庶的一家农户里。
计檀善和兰因尘来到屋外,站在窗子前交首细语。二人轻轻的声音似风一吹就会跟着散尽。
“当真要走?听闻归道山掌门常年不管事,怎的这会儿火急火燎地要回去?”
窗外月明星稀,大地歇息。兰因尘阴阳怪气地看着面前这个冷漠无言的女冠。
他压紧心中沮丧,倒是有很多话想要问个明白。
计檀善心中翻了个白眼,默道:又来了。
计檀善淡漠瞧了眼兰因尘,说道:“我本来就该走了,难不成你指望我陪你一起游医好几月直至结束才回归道山?你当我这个掌门很闲是么?”
“你!”
兰因尘被说中心中真实想法,很难堪的模样,一副欲说还休的神色。
计檀善见他那副扭捏羞涩的模样,大概猜到他要说什么了。但她也不说话,就这么静静等着兰因尘开口。
兰因尘眉心一跳,目光灼灼,盯着计檀善‘纯真’的眼眸。
他朝她贴着走近一步,强立起不容拒绝的气势,端起矜持高傲的作态,“出那个世界之前,我说的话,你得给我一个答复。”
计檀善才不会怵他这般严肃的气氛,故意装傻,耸了耸肩,无辜说道:“什么话,我不记得了。”
兰因尘眼神瞬间黯淡,嗓子也忍不住传来钝痛,嗓音颤了颤。
“当真?”
计檀善老实巴交地点了点头。
兰因尘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似的,今晚偏要把话说个明白。
“那好,你听好了,我再说一次。”
计檀善受不了这么凝滞的氛围,他这么说话还让不让人呼吸了!
她捂着耳朵,连眼睛也闭起来,“我不听!你别说了,我不想听。”
兰因尘把言语吞回喉咙,气笑了,胸腔都气得一鼓一鼓的。
分明唇角是勾起的,眼尾也带着薄薄的笑,却显得很委屈,“你明明知道我想说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