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深夜。

平阳县邓氏大宅内灯火通明，邓氏族长邓愚正与几名金陵来的商贾推杯换盏。

“哈哈！林燕风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拿着个钦差的架子又如何？”邓愚满面肥肉横飞，猖狂大笑，“没有咱们邓家的点头，这平阳县连一粒米都运不出去！等老子把这批高价粮卖光，再把责任往万尊阁身上一推……朝廷还得记咱们一份平乱的功劳！”

然而，话音未落，大门“轰”的一声被强行撞开。

来者林燕风一身官袍，手持御赐钦差剑，带着数十名万尊阁的黑衣暗卫如神兵天降般闯了进来。

“邓愚！你的事发了！”林燕风厉声道。

邓愚被吓了一跳，随即冷笑道：“大人！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讲！老夫乃平阳善人，代官府看守粮仓，何罪之有？你敢私闯民宅，老夫明日便上书洛阳，告你一个纵容江湖匪类暴乱之罪！”

“善人？”

女子一身暗红长裙，手中捧着一只木匣，迈着优雅的步伐走了进来。

看到那个木匣的瞬间，邓愚的脸色刹那间变得惨白如纸。

“你……你怎么会有这个？！”邓愚失声尖叫。那是他藏在密室暗格里记载着与金陵官吏私分赈灾银，囤积居奇的所有底账。

凌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冰冰说道：“邓族长以为把暗格设在佛堂的莲花座下便万无一失了？可惜，你家佛像上沾着的并非檀香，而是郁金香油。只要顺着这香味，万尊阁的刺客要在你家翻个底朝天，比喝水还简单。”

邓愚如遭雷击，摊坐在地。

“不仅如此。”凌微缓缓展开手中的另一份文书，字字珠玑，“你以为你锁死官仓就能高价卖粮？半个时辰前，万尊阁的三千石救荒粮已由水路直接运抵城外。我已派人在全城贴出告示，万尊阁开仓平价售粮，一斗米，仅售二十文。并且，凭县衙盖章的灾民证明免费领粥。”

“什么？！”邓愚吐出一口血，“二十文？！你们这是破堆烂卖！你们这是疯了！”

米价瞬间崩盘，邓氏囤积的数万石高价粮，在一夜之间变成了一文不值的废铁。

“林大人。”凌微转头看向林燕风，微微一笑，“账本在此，铁证如山。按照大澜律例，强占官仓、囤积居奇、谋害灾民者，当如何处置？”

林燕风一身正气，抽出腰间佩剑，寒光照亮了整个大厅：“按律，抄没家产，立斩决！”

“不——！林燕风！你不能杀我！我是金陵知府的人！”邓愚疯狂地惨叫着。

“金陵知府？”林燕风冷哼一声，“本官今日便先斩了你，再去金陵拿他！”

剑光闪过，鲜血溅落在冰冷的砖石上。二人一明一暗，一官一匪，配合得天衣无缝。不到一夜之间，困扰平阳县半个月的粮荒与豪强之乱，在凌微与林燕风的雷霆国法下，荡然无存。

……

再过一日便是立秋，此时平阳县城外。

原本绝望的平阳县如今已重新恢复了生机。坍塌的房屋正在重建，清淤的水渠里流淌着清澈的水流，城门外的粥棚前，灾民们秩序井然，脸上洋溢着重获生机的希望。

清晨的阳光斜斜地洒在城郊的一处高台上。凌微站在高台上，俯瞰着下方热火朝天重建家园的百姓。

“凌姑娘。”

林燕风提着两包刚煮好的草药汤包走上高台：“平阳县的疫情已经控制住了，邓氏抄没的家财与粮食，足够支撑到秋收。”林燕风走到她身侧，将一包温热的药汤递过去，“这是驱寒退湿的药汤，凌姑娘这几天连夜核算账本，辛苦了。”

凌微接过药汤，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纸包，微微一愣：“林大人倒是有心了。”

“应该的。”林燕风看着远处的江山，眼神有些飘忽，语气里带着深深的感叹，“这几天……下官受教良多。下官曾以为，天下之治，在于礼法与道德；可这几日在平阳县，若非凌姑娘以绝顶智谋破局，仅凭下官的礼法，只怕早已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他转过头，深深地看着凌微：“凌姑娘才智冠绝天下，有经天纬地之才。林某……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是对一个女子最真挚、最平等的赞美。

凌微的心轻轻颤动了一下。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状元郎，阳光洒在他干净的面庞上，衬得他那双眼睛清亮如溪水，没有半点高高在上的傲慢，只有对天地正道的执着与对她的真诚敬重。

“林大人过誉了。”凌微转过头，掩饰着眼底的波动，语气轻柔，“我曾经不过一介红尘女子，如今承蒙阁主不弃，给了我这方舞台。在万尊阁，没有尊卑，只有实力。我不信命，也不信朝廷，我只信我自己手里的牌。”

“不。”林燕风突然开口，打断了她，“凌姑娘不是红尘女子。在林某眼里，姑娘乃当世无双的奇女子。若这天下真的能有太平的一天……林某希望能与姑娘一同，看看那真正的国泰民安。”

风吹过高台，扬起二人的衣角。

凌微愣在了原地，看着林燕风眼里那抹炙热而又克制的期待，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就在这时，高台下传来喊声：“凌姑娘！林大人！车队准备出发去长宁县了！”

打破了这短暂而微妙的沉寂。

凌微回过神，嘴角勾起一抹笑：“林大人，长宁县的情况只怕比平阳更加复杂，你这朝廷的官帽，可得戴稳了。”

“有凌姑娘在，林某无所畏惧。”林燕风展颜一笑，那一笑如春风拂面，明亮照人。

高台有丈许高，木阶湿滑。

凌微微提裙摆，准备走下高台。然而刚走两步，脚下的木板因水浸过久，猛地松动了一下。

“踩稳。”

林燕风没有丝毫犹豫，迅速跨前一步，站在高台下方。

他抬起头，仰望着高台上的女子。阳光从他身后照射过来，他微微伸出双手，并没有去抱，而是将宽大厚实而有力的掌心平摊开来，悬在半空中，等待着她的信任。

“凌姑娘，下来吧。有林某在。”

林燕风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带着一种让人无比安心的力量。

凌微低头看着悬在空中的那双手。那是一双写文章、握重权的手，此刻却带着最谦卑的姿态，为她撑起了一方安稳的天地。

她没有犹豫。凌微微微一笑，将自己纤细冰冷的手掌，轻轻落在了林燕风温热的掌心中。

指尖相触的瞬间，一股暖意顺着肌肤蔓延开来，直达心底。

林燕风微微握紧了那只手，臂膀发力，极其沉稳地将她从高台上牵了下来。

靴子落在坚实的土地上，两人相视一笑，随后自然地松开了手，并肩向着远处的车队走去。

……

二人终究还是低估了长宁县现状，到地亲眼瞧见才发觉，长宁县是个被死气泡透了的地方。

比起平阳县那等世家盘剥的嚣张，长宁更像是一块烂在水底的腐肉。水退之后，漫天遍野蒸腾着一股恶臭，那是死人和瘟猪混在淤泥里捂烂了的气味。薄雾压在破烂的树梢上，官道尽头的破庙前，零零散散跪着百来个流民，见着车队过来，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

“凌姑娘。”林燕风按着腰间的御赐佩剑，沉吟道，“长宁县令半个月前就吊死在了后堂。如今城里做主的是长宁县的巡检，叫肖倔。此人原是金陵绿林出身，靠着给金陵的大官做些见不得光的湿活，摇身一变成了官差。灾荒一到，他把城门一关，强拉了城里的壮丁打占山头，把存粮全搬上了清凉山。”

凌微端坐在马车内，指尖慢条斯理地划过一张拜帖。

“逼民为贼，自立为王。”凌微轻笑了一声，“这小小的长宁县，倒是出了个有大志向的土匪。”

“下官已派了三拨衙役进城通报，皆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林燕风闭了闭眼，声音沙哑，“肖倔在山下设了暗哨，放言谁若敢靠近清凉山半步，便将头颅悬在树干上示众。他手底下聚了三千亡命之徒，手里有枪有刀，甚至……还有私造的弩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