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帘子被一只纤细如玉的手轻轻挑开,凌微自车上缓缓走下。她今日换了一身烟灰色暗花纨素长裙,外罩一层薄如蝉翼的漆黑纱衣,长发只用一银钗花蝶步摇松松挽着。
“私造弩箭?”凌微站在湿漉漉的土坡上,居高临下地瞧着前方黑洞洞的山隘,狐疑道,“朝廷的弩箭是洛阳工部造的,一柄要耗银二十两。他肖倔不过是个绿林泼皮,哪里来的铁矿与木料?”
林燕风一愣:“姑娘的意思是……”
“朝廷的水师,上个月刚在江南折了两船械备。”凌微侧过头,漫不经心地看了林燕风一眼,“林大人,你猜那些朝廷的强弩,如今藏在谁的仓库里?”
林燕风倒吸了一口凉气。朝廷水师私通绿林,截留军械。这江南的水,竟已脏到了这等撕开皮肉全是脓血的地步。
“他有弩,我们有剑。”凌微淡淡道,“阁主将万尊阁的六百名暗卫留给了我。这清凉山,我今晚便要踏平它。”
“不可!”林燕风急跨一步,挡在凌微身前,两人的距离极近,年轻的状元郎面色剧变,眼中尽是焦急,“清凉山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况且肖倔手中有强弩!六百人强攻,无异于以卵击石!凌姑娘,你是万尊阁的智囊,绝不能身赴险境!”
凌微微微昂头,看着眼前这个将自己护在身后的男人。在这个人人自危、视苍生如草芥的烂泥塘里,他固执地守着他的礼法与仁德,像个可笑又可敬的疯子。
“林大人。”凌微弯了弯唇角,声音轻柔,“你在担心我?”
林燕风耳根倏地一红,可他没有避开凌微的视线,反而挺直了身板,沉声道:“下官答应过故阁主,断不会让姑娘少一根头发。况且……下官也不许姑娘犯险。”
“下官不许”这四个字一出,连随行的一众万尊阁暗卫都微微挑了挑眉。
这满天下,除了故阁主,还没有第二个人敢对凌微说“不许”二字。
凌微静静地看着他,须臾,眼底的冷硬如冰雪初融般化开,泛起一层涟漪。她没有反驳,只是自怀中抽出一方洁白的手帕,递到了林燕风面前。
“林大人,擦擦脸吧。”凌微轻声道,“你脸上有泥。”
林燕风僵硬地接过手帕,冰凉的纨素布料上还带着女子体温的余香。他捏着手帕,掌心微微出汗,一时间竟不知该往哪里擦。
“肖倔是个莽夫,但他不傻。”凌微转过身,将视线投向那座被大雾笼罩的深山,“他知道自己干的是掉脑袋的勾当,所以他怕死。一个怕死的人,最忌讳的就是背叛。”
她从袖中取出三封并无署名的信笺,递给身侧的暗卫:“去,把这三封信射进清凉山。一封给肖倔的二把手,说肖倔已准备用他的项上人头向朝廷换取赦免;一封给山上的粮草官,说肖倔暗中截留了私粮,准备今夜弃山独逃;最后一封……给肖倔自己。”
林燕风凑上前看了一眼,只见那最后一封信上只写了八个大字:
——“今夜丑时,借君人头。”
字迹华贵肆意,狂傲至极,正是故尘染的亲笔抄本。
林燕风眼中闪过一抹极亮的光采:“好一招反间计……肖倔本就生性多疑,见信定会内讧,只需等到丑时山中火起,我们便可不费吹灰之力,破贼取粮。”
“聪明。”凌微转过头,带笑的眼眸落在林燕风脸上,“林大人,可敢随我同去山顶喝一杯茶?”
林燕风深深一躬:“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
丑时三分,夜黑。清凉山上突然爆发出阵阵喊杀声,冲天的火光撕破了黑夜。
“肖倔!你这狗贼!老子为你卖命五年,你竟想拿老子的脑袋去巴结朝廷?!”
“放屁!是你们这群二心狗贼私通万尊阁!”
惨叫声、刀剑碰撞声、巨石滚落声混成一片。肖倔手下的数千土匪在疑神疑鬼中彻底杀红了眼,昔日称兄道弟的恶徒,此刻正将利刃狠狠刺入同伴的胸膛。
而此时,清凉山的后山悬崖上。
一道道漆黑的疾影沿着陡峭的岩壁向上攀援。万尊阁的弟子手持短刃,悄无声息地摸上了山顶。
林燕风一身大红官袍,在黑夜中尤为醒目。他手持御赐佩剑,与凌微并肩立在寨门外的松树下。
“林大人,杀过人吗?”凌微侧头问他,风吹起她的纱衣。
林燕风紧了紧握剑的手,指节发白:“下官三年前考取状元,弱冠之年入太极。笔下判过生死,若不是今日事,估计手中……还未曾见血。”
“那今夜,林大人便开个界吧。”凌微抬手指了指前方狼狈逃窜出来的矮胖男子,“那便是肖倔。”
肖倔浑身是血,提着一把砍刀,正带着十几个亲信往后山逃跑,忽见悬崖边立着一男一女,顿时恶向胆边生,厉声咆哮:“哪里来的鸳鸯!给老子剁了他们!”
十几个凶神恶煞的土匪举刀扑了过来,凌微身旁两名万尊阁暗卫化作残影掠出,寒芒闪过,血光四溅,不过眨眼工夫,那些土匪便横尸在地,喉咙上多了一道细如红线的血口。
肖倔吓得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烂泥里,手中的砍刀掉在一旁。
林燕风一步步走上前去,靴子踩在鲜血与泥水混合的地上,发出黏稠的声音。他缓缓拔出腰间的御赐佩剑。
“林……林大人!饶命啊!”肖倔鼻涕眼泪混成一团,疯狂地磕头,“小人愿意交出所有粮食!愿意把金银全献给朝廷!大人饶命!”
林燕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前这个人,霸占官仓,逼死县令,让长宁县数万百姓在绝望中啃食树皮,易子而食。他的圣贤书里写着“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写着“刑罚宜轻,德政宜重”。
可是,当他亲眼看到长宁县城外那些死不瞑目的尸骨,看到那些连哭声都发不出的婴儿时,他终于明白——这世上的某些恶,唯有血来洗。
“按大澜律。”林燕风的声音平静,带着一种圣洁的冷酷,“私囤军械者,斩;逼民为贼者,斩;谋害灾民者,立斩不赦!”
“噗嗤。”
手起剑落,一道鲜血狂喷而出,肖倔的大好头颅咕噜噜滚落在了凌微的脚边。
年轻的状元郎立在火光中,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鲜血溅在了他白皙的脸上,也溅在他那身代表着朝廷至高威严的绯色官袍上。
他没有恶心,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洗尽铅华后的决绝。
凌微低头看了看掉落的头颅,一言不发,缓缓走到他身旁,她掏出那方手帕递给他。
“林大人这一剑斩得好。”
林燕风转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女子。
火光映在凌微漂亮的眼眸里,像是盛放着一池绚烂的烟火。那一刻,林燕风忽然伸手,紧紧拽住了凌微的衣袖。
凌微一愣。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眼神涣散,像是鼓足了很大勇气才敢颤抖着道:“多谢凌姑娘……下官今日才懂,何为杀人救人。”
凌微闻言眨了眨眼,这个曾经满口孔孟之道、迂腐的年轻文魁,如今却为了天下百姓,甘愿将自己拖入这无边罪恶的泥潭。
那这算不算是同流合污了呢?凌微看着他在两岸之间迷失自我,寻道问机,自己则在他寻找方向时出现,亲手将他拉进水中。
“天快亮了,我们先回去吧。”凌微神色如常道,接过暗卫递来的两盏灯,又塞给林燕风一盏,自己先行。
林燕风走在后面,提着灯,替她照着脚下的每一寸地。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近不远。像两条平行线,在同一个方向上,各自走着。可走在同一条路上,灯是在他手里,光却打在她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