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到,凉风至,寒蝉鸣。
平阳的豪强倒,长宁的恶匪清,那连绵数百里的水渠终于通了白浪。朝廷的赈灾粮顺着大运河源源不断地运进来,饥民的哭声被春蚕吐丝般的机杼声与农人的号子声替代。
烂肉被万尊阁与朝廷强行剜去,重新长出了新芽。
林燕风在江南留了整整二十九天。
这二十九天里,他与万尊阁的暗卫一同抬木头、开水闸;他也曾通宵达旦地坐在简陋的木桌前,与凌微核对每一笔细如牛毛的厘金税银。
可他到底是朝廷的钦差,是皇帝立在江南的一杆标枪。
如今,水患平,粮价定,他该回洛阳了。出来时顶着风浪,回去时带着血债。
圣旨传来的那天,也是个阴天。洛阳的密信加急送达,皇帝在信里催他回京复命——洛阳的朝堂已经因为江南的事乱成了一锅粥,老狐狸们正在御前弹劾他私通“江湖匪类”,若他再不回去,只怕连这顶状元帽都保不住。他也必须抢在世家上奏折污蔑万尊阁之前,将江南的真账与奏本递到皇帝的御案上。
故尘染对此还讥讽过他,说他若再不回去,老狐狸们就会说他已经投了万尊阁,成了万尊阁的走狗,他总不能当一辈子走狗吧?
林燕风走得很急,他刚从下游的工场赶回营地,便接到了旨意。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匆匆回了自己的歇脚处,将江南这二十九日来的所有水利账册、官员勾结的名单、以及抄没世家家产的明细,一笔一笔、极其详尽地整理成密折。
写至深夜,烛花爆开一声微响。林燕风将信笺折好,用朱印封死,递给门外的急递驿卒:“快马加鞭,八百里加急,送入洛阳太极殿。”
他立在廊下,看着驿卒消失在漆黑的夜色里,抬手轻轻碰了碰腰间那方冰凉的手帕。
……
深夜,万尊阁的龙门闸营地终于安静了下来。
故尘染累极了。
这一个月来,她既要盯着洛阳朝堂的暗箭,又要调度江南的粮草,还要提防世家余孽的临死反扑。如今一切尘埃落定,那股撑着脊梁骨的劲儿一松,铺天盖地的疲惫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她没有回帅帐,甚至都懒得叫随从。
她揉着肩一个人晃晃悠悠地走到了后山一处极其偏僻的犄角旮旯里。这里堆着修水利剩下的废木料,背靠着一面断崖,风吹不着,雨淋不到。
故尘染将手中的烛龙剑随手往地上一插,双手环胸,合上眼,整个人脱力般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只想偷得半刻清闲,迷糊一会儿。
夜风很冷,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啪嗒。”一块碎石突然从头顶的断崖上滚落下来,砸在她的脚边。
故尘染本已合上的双眸猛地睁开,抬头望去,崖顶有声响,脚步声伴随着钝器挥击的呼啸与压低了的狞笑。
山匪劫路。
在这万尊阁眼皮子底下的后山,竟然还有漏网的毛贼?
故尘染指尖一挑,插在地上的烛龙剑跃入掌心。她提着剑,脚下微微发力,身形拔地而起,悄无声息地滑上了数丈高的断崖。
断崖上的树林里,火光闪烁。
三个手持砍刀、满脸横肉的贼匪,正将一对衣衫褴褛的夫妻堵在树下。那妇人怀里死死抱着个两三岁大、正吓得哇哇大哭的小孩,汉子则举着一根断裂的木棍,浑身发抖地挡在妻儿身前。
“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不然老子剁了这崽子!”为首的匪头恶狠狠地啐了一口。
“几位好汉……行行好……家里遭了水患,真没钱了啊……”汉子哭腔求饶。
刀光划破夜空,朝着汉子的脖颈砍去。
接着,耀眼的寒芒后发先至,带鞘的剑身砸在匪头的胸口。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那百来斤重的汉子飞了出去,重重砸在树干上,当场昏死过去。剩下两个毛贼吓得魂飞魄散,还没看清来人是谁,故尘染反手两记剑柄敲在他们太阳穴上,干脆利落地下了他们的下巴与胳膊,将人如烂泥般踹下了悬崖。
不过三息工夫,杀局已破。
月光透开云层,洒在断崖上。故尘染一身黑衣,手按长剑,神色冷淡地站在那里。
那对夫妻吓呆了,半饷才反应过来自己捡回了一条命。汉子“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拉着怀里的妇人疯狂地向故尘染磕头:“多谢少侠!多谢少侠救命之恩啊!”
“少侠高姓大名?少侠的大恩大德,我们夫妇来世结草衔环,也必定报答少侠……”
“少侠”这两个字,令故尘染当场站在原地,整个人竟一时懵住了。
少侠?
她微微垂下眼帘,眼中罕见地闪过一丝恍然,她看着自己这双沾满了阴谋、鲜血、以及无端罪孽的手。
她已经多久……没有被人叫过“少侠”了?
上一次听到这两个字,似乎还是在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候她刚穿进这个荒谬的世界不久,第一次初入江湖,年轻气盛,满腔热血,她第一次手刃了一个盘剥百姓的富商,也是第一次,懵懵懂懂地将手伸进了这血腥肮脏的朝堂泥潭。
从那以后,“少侠”这两个字便彻底离她远去。那时她以为,一柄剑就能斩尽天下不平事,一句“少侠”便能担得起侠骨柔肠。
可后来呢?后来,她是“万尊阁主”,是江南人人胆寒的“尊主”,是洛阳朝堂老狐狸们口中狠毒无情的“妖女”。是万尊阁万千子弟的定海神针,这个冰冷而沉重的担子,这副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责任她已经背了太久太久。久到她几乎快要忘记,自己最初提剑的时候,也曾想过要做一个惩恶扬善的侠客。可经历逼着她戴上冰冷的面具,将过往的温度与少年气一点点亲手扼杀在岁月里。
“……举手之劳。”故尘染收回思绪,压下喉咙里的涩意,“阁下不必挂怀。夜黑风高,这山里不安全,我送你们下山。”
“哎!哎!多谢少侠!多谢少侠!”汉子连忙拉着妇人爬起来,千恩万谢地跟在她身后。
故尘染在二人身前半步走着,身后的夫妻俩抱着孩子,胆战心惊地踩着她的影子。
夜色沉沉,山路崎岖。脚下的枯枝烂叶发出细碎的响声,周遭安静得有些诡异。
突然——
“咯咯咯……”一阵女子清脆而娇锐的嬉笑声,毫无征兆地在黑漆漆的林间荡开。
那声音忽远忽近,阴森恐怖,像是贴着人的耳膜在低语。
故尘染脚下一顿。
这声音……太耳熟了。耳熟到让她的脊背瞬间升起一股恶寒,她死都不会记错!
花姒然吗?!
怎么可能?!花姒然早在三年前被她亲手用烛龙剑断臂,她还记得那个女人只剩着一颗头颅,口中却还在叫嚣的样子。
可这欢快又怨毒的笑声,普天之下,唯有花姒然一人。
身后的夫妻俩吓得惨叫一声,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少……少侠……这是什么声音啊?”身后的汉子吓得牙齿打颤。
事态紧急,容不得多想。
故尘染没有丝毫犹豫,手中的烛龙剑脱鞘而出,瞬间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悬停在那对夫妻头顶。
“拿着这把剑。”故尘染头也不回地沉声道,“此剑有灵,凶煞辟易,剑会护着你们。不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绝不要离手,径直下山去!”
汉子手忙脚乱地接住那柄沉甸甸的宝剑,感受到了剑身上传来的浩正威压,知道自己在这里只会拖累大恩人,他连连点头,抱紧妻儿连滚带爬地往山下跑去。
周围的雾气突然浓重了起来,不过眨眼工夫,原本清冷枯瘦的月光被一层诡异的红雾彻底遮蔽。
故尘染冷眼环视着这片诡异的红雾,开掌用内力炸开,厉声道:“何人胆敢在此鬼祟?!滚出来!”
前方的迷雾缓缓翻滚,隐隐约约间,一道纤细的红色身影在雾气深处勾勒出来。
那人穿着一身红得发黑的裙绢,姿态极其古怪。她缓缓伸出一只惨白的手,对着虚空微微一抓,仿佛将空气中的某种东西捏在了掌心,随后,指尖猛地收紧——一声脆响,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她在掌心中生生捏碎了。
就在此时,破空声呼啸而至,原本被汉子带走的烛龙剑,化作一道金芒,自动飞回到了故尘染的手中。剑尖上没有鲜血,剑意平稳,显然那对夫妻已经安全脱险,危险只冲着她一个人来。
故尘染握紧了熟悉的剑柄,冷笑了一声,对着那团红雾再次开口:“是人你就应一声,是鬼你就——”
“咯咯咯……”又是一声娇笑,直接打断了她的说话。
故尘染只觉得脚下一紧,一股巨大的力量瞬间缠住了她的双踝,将她整个人死死定在了原地。她低头看去,只见原本满是枯枝烂泥的地面上,不知何时竟铺满了密密麻麻的玫瑰花。那些玫瑰花开得极其诡异,花瓣上淌着腥臭的血水,无数粗壮的黑绿色藤蔓带着锋利的芒刺,死死攀爬缠绕上了她的双腿。
“装神弄鬼,何方鼠辈!滚出来!” 故尘染眉宇间掠过一抹暴戾,烛龙剑反手一挥。
“唰!”
锋利的剑气如月牙般扫过,脚下的玫瑰花与藤蔓应声断裂,脱身的瞬间,故尘染在地上一弹,提剑突刺过去,剑锋狂暴地斩开眼前层层叠叠的红雾。
剑气撕裂迷雾的刹那,一张惨白而精致的面孔,毫无征兆地凑到了她的面前,冰冷的剑锋停在了一个女子的眉心前。
两人的脸,仅仅相距一指。
迷雾之中,那红衣女子微微张开猩红的唇,对着故尘染吐出一口带有玫瑰香气的白雾,吃吃地笑了。
故尘染被她激得面部抽搐,冷笑一声,齿缝间挤出滔天的杀意,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喊出了那个尘封的名字:“花、姒、然!”
花姒然发出了阴森至极的笑声。
没等故尘染的剑锋递过去,花姒然的身形竟如同一缕不复存在的烟尘般凭空消散,下一秒,那道幽冷的声音,已经从故尘染的身后传了过来:“故尘染……你不会以为,你真的能杀死我吧?”
故尘染猛地转过身,剑指身后。
花姒然一身红衣悬浮在半空中,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张扬地说道:“我的任务还没完成呢,就凭你……故尘染,你当然杀不死我。”
花姒然上上下下、打量着故尘染,那眼神不像是看一个人,倒像是在看动物园里被关在笼子里的异兽。
“啧啧。”花姒然笑得花枝乱颤,“云之君穿进这本书,却打破了所有规则,在这个世界里活得自由自在,风光无限。而你呢?故尘染?”她飘落下来,围着故尘染缓缓踱步,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怨毒与嘲讽,“你就像个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一样,在这个虚无又荒谬的世界里,一个人摸索了这么久……孤独吗?绝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