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泛起一层病恹恹的鸭蛋青。
树下的黑土已经填平，山周遭静得可怕，故尘染衣袖下的手指在微微发颤，寒意沿着骨髓一路爬上脊背。
花姒然死前的诡异一笑，没有不甘，没有怨毒，只有一种阴谋得逞后的释然。
“阁主……”宋锦见她神色冰冷得近乎诡异，试探着上前了一步，低声道，“死透了，绝无活路。”
故尘染闭了闭眼，将漫天翻涌的恶寒强行按捺下去：“走吧。”她吐出一口气，声音暗哑，“回去。”
三人一前一后沿着崎岖的山路往下走。山道狭窄，故尘染脑海里纷乱如麻，然而，没走多远，拐过一道山弯，前方的薄雾中忽然伫立着一道修长的人影。
青衫猎猎，腰佩长剑，手里还提着一盏早已熄灭的走马灯。
故尘染像是找到了发泄口，优哉游哉地踱步过去，居高临下地将他打量了一圈，昂首挺胸地道：“哟，这不是我们明察秋毫、刚正不阿的林大人吗？怎么，这八百里加急的密折刚送出去，林大人不上马回洛阳去找皇帝老儿表忠心，反倒有这等闲情逸致，在万尊阁的荒山野岭里闲逛？”她走近了几步，凑到他面前，眼底满是凉薄的笑意：“林大人再不上路，洛阳城里那些老狐狸弹劾你‘私通江湖匪类’的奏折，可就要把太极殿的御案给淹了。到时候你连个七品芝麻官都捞不着，可别怪本座没提醒你。”
林燕风站在晨雾里，清俊的面庞上闪过一丝疲惫。他看着眼前这个言语如刀的女子，薄唇紧抿，眼中翻涌着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向前迈了一步，走近了些，那双一贯清澈的眼中竟透出几分欲言又止的挣扎。
故尘染双臂环胸，冷眼瞧着他这副模样，只当他又要在自己面前讲那些虚伪的朝廷大义。
“林大人有话就说，有屁就放。”故尘染冷笑，抱着双臂，侧过身去，“本座浑身血腥，本座没工夫陪你在风里站着演什么‘执手相看泪眼’的戏码。”
“不回了。”林燕风忽地开口，声音微哑。
故尘染一怔，回头挑了挑眉：“什么？”
林燕风垂下眼帘，避开了她锐利的视线，轻轻吐出一口气，重复道：“下官……不回洛阳了。”
站在一旁的宋锦眉头骤缩，忍不住插话道：“林大人莫不是在说笑？昨夜你分明已将江南的真账与奏本送往洛阳，圣旨催你速速还朝复命，你如今留在江南，岂不是自寻死路，给那些世家留下口实？林大人此举，究竟为何？”
林燕风神色沉静，淡淡地扫了宋锦一眼，低眼淡然道：“朝堂纷争，不过是明枪暗箭。我不回去，自然有我不回去的道理。”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故尘染，一字一顿道，“因为，陛下要南巡了。”
故尘染以为自己听错了，僵硬地笑问：“你说什么？”
“陛下以省视陵寝、巡幸江淮为名，起驾南巡。龙舟沿大运河顺流而下，算着日子……不过数日，圣驾便要抵江南了。陛下要南巡，江南是风暴之眼。下官身为江南钦差，必须留在这里，接应圣驾。”
“轰”的一声，故尘染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地炸开来。
夜楠要南巡？！
故尘染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她猛地转过头死死瞪向林燕风，那眼神几乎要在他身上戳出两个窟窿来。林燕风面无表情地任由她瞪着，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杆风雪打不倒的枪，无声地说：下官并未撒谎。
宋锦手里的折扇“啪”一声掉在地上。他慌忙弯腰去捡，脸上的笑纹却挤成了一团苦相，两只眼睛在故尘染和林燕风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又扫了一圈，最后捂着胸口，用一种被冤枉到极点的眼神看向故尘染，嘴唇嗫嚅了几下，愣是一个字都没敢先蹦出来。
江暮听见夜楠的名字，下意识皱了皱眉。
故尘染深吸了一口气，又极其缓慢地转过头去，一双眼睛像芒刺一样狠狠刮向了身旁毫无准备的宋锦。
宋锦被她这一瞪，浑身毛发都竖了起来，脸色刹那间变得比死人还要白。他张了张嘴，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拱着手连退两步，当真是欲哭无泪，声音都发了颤：“阁……阁主！属下发誓！属下真的一点风声都没接到啊！密旨只有林大人一个人接了，属下就是个跑腿的，哪能知道圣意啊！阁主明鉴！阁主明鉴啊！”
故尘染冷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夜楠此人，最喜故弄玄虚，出巡这等大事，定是秘密调动，瞒天过海。
她懒得再看林燕风一眼，猛地挥袖转过身：“走！”
……
屋内，姜淮望正端坐在木案前看卷宗。听见门外沉重的脚步声，他抬起头来，正好撞见故尘染大步跨进屋门。
她脸色阴沉，一身煞气未散。
姜淮望眉心微皱，放下手中的卷宗，起身赢了上去：“阁主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故尘染根本没理会他，她径直走到桌案旁坐下，整个人陷进冰冷的木椅里，一言不发。
屋里的空气仿佛冻结了一般。
故尘染紧紧皱着眉，眼眸此刻竟满是极力压抑的暴躁与不安。她双唇紧闭，放在膝头的手不知何时已紧握成拳，甚至下意识地开始抖动双腿，另一只手抬起来，抵在唇边，竟不受控制地开始咬起了指甲。
这是她极度焦虑、陷入绝境时才会有的下意识小动作。在上辈子那个高压的都市里是这样，在这冰冷残酷的古代江湖里，依然这样。
前有死而复生、阴魂不散的花姒然，后有夜楠。一个死了还在笑，一个活得好好的，快要南巡了。这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在她生命里翻搅，就像是是附骨之疽，约好了一起出现来折磨她。
一只温热的大手突然覆上了她的右肩，指尖带着淡淡的檀香，沉稳有力地按了按她的肩头。紧接着，男人躬下身来，左手轻轻抚过她的面颊，温柔地拉过了她右手，将她正抵在齿间被咬得泛红的指尖，从唇边一点点抽了出来，包进了自己的掌心里。
“阁主……”他的声音低沉而缓和，像是一股清泉，缓缓注入这燥热压抑的冰窟。
掌心里传来的温度让故尘染浑身一震。她闭上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呼吸着他身上那股熟悉定心的气息，强行将体内乱撞的戾气与惶恐给压了下去。许久，她缓缓睁开眼，看向一直缩在门口、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宋锦，沉声道：“宋锦。”
“属下在！”宋锦赶忙上前。
故尘染沉声开口：“过几天……我们收拾东西回杭城。按行程算，圣驾从大运河南下，我们与夜楠……会不会在半路上碰上？”
宋锦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朝廷驿站的路程与圣驾出巡的规制，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忙不迭道：“不会！绝对不会！圣驾浩荡，走的是大运河官道，沿途各省官员还要接驾迎奉，且要在徐州、扬州两地驻跸巡视，行进极慢。咱们走陆路小道直插杭州，快马加鞭不过三五日。等圣驾到了江南，咱们早已在杭州分舵坐镇了，绝不可能撞见！”
听了这话，故尘染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重重地落回了肚子里。她抬眼看向江暮，江暮立刻会意，走到她面前俯下身。她小声吩咐了些什么，神色严肃，江暮听完即刻领命去了。
故尘染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囊一般，有些无力地靠在椅背上。
门边的宋锦见状，却像是个二愣子似的摸了摸后脑勺，有些百思不得其解地小声嘟囔道：“不过阁主……属下就不明白了，咱们万尊阁如今在江南手握重兵，要粮有粮，要人有人，世家都被咱们踏平了。您平时连朝廷钦差都不放在眼里，生杀予夺凭心意，怎么如今听到陛下南巡……反倒怕成这般模样？陛下又不会吃了您。”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故尘染心中积压已久的委屈与疲惫。
“怕？”
故尘染转头看向宋锦，冷艳的眸子里竟泛起了一层细碎的水光，带着几分如寻常女儿家般的哀怨，狠狠地刮了宋锦一眼，包含着万般说不出的辛酸与隐忍。
宋锦被这一眼瞪得浑身一麻，整个人呆立在原地，彻底傻了眼。
下一刻，故尘染再也支撑不住，一头扑进了身后姜淮望的怀抱里。
“呜……”
细碎而压抑的哭声从他怀里传了出来，湿热的眼泪瞬间浸透了他胸前冰凉的锦缎。
她双手死死勒着他的腰，身子剧烈地抽噎着。这个背负着万尊阁数万弟子性命、在血海里打过滚、连死都不曾眨过眼的女魔头，此刻却在他怀里哭得像个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
姜淮望有些无奈地抬起头，深深地看向站在一旁的宋锦。
宋锦呆若木鸡，整个人如遭雷击。他慌乱地伸出手指，先是指了指自己，又满脸无辜地指了指埋在姜淮望怀里哭泣的故尘染，张着嘴，无声地用口型询问着：“我……我招她了？”
姜淮望摇了摇头，眼底流露出几分心疼。他没有责怪宋锦，抬起手温柔地摸了摸故尘染披散在脑后的长发，随后一下又一下，轻柔而富有节奏地拍着她剧烈起伏的后背，任由她的眼泪打湿自己的衣襟。
“哭出来就好了。”他在她耳边低语，柔声道，“阁主别怕。”
……
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的抽泣声渐渐弱了下来。
故尘染用姜淮望的衣襟狠狠擦了擦脸上的泪痕，随后有些发狠地推开了他。
姜淮望见她要走，下意识地伸手想要追上去抓她的衣袖：“染娘……”
“别跟着我。”故尘染闷闷地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鼻音，“我去透透气。你们收拾东西，准备回杭州吧……”
说完，也不等二人回应，她头也不回地跨出了屋，身形很快便消失了。
姜淮望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方向，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抹沉思，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有些人的名字不能提，一提就是一场兵荒马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