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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花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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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州,观前街。

即便已是深秋,这里依然被胭脂与酒气熏得暖烘惘惘。

邀月天是苏州城的男倌花楼,这里的建筑皆仿造北朝宫苑,雕梁画栋,小桥流水,门前挂着的皆是月白色高檐灯笼,里头养着的,尽是些色艺双绝、名动江南的俊美少年。

午后,邀月天最奢华的内院池里,水汽袅袅升腾,将整个汉白玉雕琢而成的巨大池子衬得如同仙境一般。

女人整个人泡在温热的水中,墨发如瀑般散在水面上,正是故尘染。

而在她周遭,围坐着五六个姿色各异的年轻男子。有的清秀如竹,有的妖娆似桃,有的温润如玉。他们皆身着半透明的蝉翼纱衣,浸在水里,隐隐露出优美的身段。这些人皆是邀月天里千金难求的头牌小倌。有的清秀如竹,有的妖冶如狐,有的健硕英挺,个个都是万里挑一的极品美男。

“尊客,尝尝这刚从西域运来的葡萄,甜着呢。”一名眉眼含情的少年捏着剥了皮的葡萄,娇笑着凑到她嘴边。

另一名少年则手持银壶,贴心地将温好的花雕酒倒入她手中的玉杯中。随后半跪在水里,双手按摩着她酸痛的双腿。

故尘染靠在池壁上,半合着眼,懒洋洋地张开嘴,咽下了那颗冰凉的葡萄,可眼神里却毫无半点欢愉,只有一片空洞与兴致缺缺。

奢靡、声色、□□、美酒。她试图用这种最原始、最荒诞的刺激,来麻木自己那颗几乎要炸裂的脑袋。

就在此时,一名原本在她脚边戏水的少年撑着池壁缓缓站起身来,准备去拿岸上的香膏。

水珠顺着他光洁的脊背滑落,月光般的池水退去,露出了他精壮的腰腹。

故尘染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忽然定格在了那少年的左腰处。

只见那里刺着一幅极其精致诡谲的黑墨图案,如同一只盘踞在血肉之上的飞蛾,线条细腻,墨色入骨,随着少年呼吸的起伏,那飞蛾仿佛活过来了一般,平添了几分禁忌妖异的性感。

故尘染挑了挑眉,好奇地开口,声音微哑:“这个,好看。”

那少年闻言,步子一顿,转过身来。他见这位出手阔绰,气度不凡的大贵人终于有了兴致,眼底顿时闪过一丝喜色。少年嫣然一笑,踏着温水一步步渡到故尘染面前。伸出修长的双手,主动拉起了故尘染浸在水里冰凉的手指,顺着自己湿漉漉的腹肌,一路向下,极其暧昧地引导着她摸向那块墨痕。

“尊客好眼光。”少年凑到她耳边,吐气如兰,“这是咱们邀月天里的一位哥哥帮奴刺的。他手艺绝伦,这苏州城里的达官贵人与名流雅士,踏破了门槛求他一针都求不到呢。尊客瞧着……好看吗?”

冰凉的指尖触碰到那凹凸不平的刺青纹理,故尘染眼神微暗。

“不错。”她哑声吐出两个字。

看着那黑色的墨痕,故尘染的思绪却陡然飘远。她想起了自己的左后肩上,也有一道痕迹。

是旧伤了啊。

虽然早已痊愈,却在肩胛骨下方留下一道浅淡而丑陋的白疤在她的雪肤之上。平时着衣看不出来,可每每褪去衣衫,那道疤便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提醒着她在这个世界里受过的苦难与罪责。

若是……用一幅刺青将它遮住呢?

故尘染收回手,抬眼看向面前的少年,淡淡问道:“你口中那位刺青的哥哥……如今还在楼里吗?本座想试试他的手艺。”

少年眼睛一亮,赶忙抽回手,穿上岸边的袍子,躬身道:“在的在的,奴这就去请哥哥过来!尊客稍等!”

说罢,便欢天喜地地小跑了出去。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水雾弥漫的浴月池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方才那少年领着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故尘染支着脑袋慵懒地靠在池边,抬眼打量了那人一眼。

那男人约莫二十五六岁,穿着一身墨绿色的宽大长袍,面容清秀俊朗,气质冷拔,倒不像是个风月场里的弄潮儿,反倒像是个怀才不遇的落魄画师。

倒是个难得的俊郎。

故尘染收回视线,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旁边的两名小倌赶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故尘染从池子里扶了出来。湿漉漉的雪白内衬贴在她玲珑有致的身躯上,故尘染随手扯过一件的红椒色薄纱长衫,松松垮垮地裹在身上,系上了腰带。

“抬水,进屋。”

……

内室里,屏风阻隔了外头的嘈杂。檀香袅袅,一张铺着柔软羊毛毯的软榻摆在房间中央。

女人纱衣半湿,贴在她优美而高挑的娇躯上,勾勒出惊心动魄的轮廓。她神色淡漠地俯卧在软榻上,将整张脸埋在柔软的枕褥里,露出了大片修长白皙的颈项,以及左后肩上那道浅浅的疤痕。

那个被称为“哥哥”的俊朗男人半跪在软榻旁。他打开木箱子,里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细针、小锤、以及装着各色墨汁的瓷瓶。

男人挽起袖子,露出一双修长的手,伸出食指轻轻地抚摸了一下故尘染左后肩那道浅淡的疤痕。

指尖带来的微痒让故尘染的背脊微微绷紧。

“贵人想刺个什么图案?”

故尘染埋在枕里,眼睫微垂,脑海里闪过江南血洗的世家、闪过洛阳冰冷的朝堂、闪过花姒然诡异的微笑,最终定格在龙门闸出水时铺天盖地的白浪上。

牡丹太俗,梅花太傲,龙凤太重,杀伐太浓,飞禽走兽又嫌凶戾。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多么讽刺,可她偏偏就想刺一朵莲。

“莲花。”她轻声吐出两个字。

男人微微一愣,随即低头应下:“好。莲花圣洁,正好能压住这骨子里的煞气。只是……这刺青需用细针将墨汁一针针扎进血肉深处,过程漫长,可能会有些痛。贵人若是忍受不住,可随时叫停。”

痛?

故尘染在枕里冷笑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自嘲。

她没有说话。这世上的刀光剑影、毒药暗箭、骨肉分离、背叛算计……她还有什么痛是没有尝过的?区区皮肉之苦,对她而言,不过是清醒的麻药罢了。

“开始吧。”她淡淡道。

男人不再多言,点燃了旁边的麻油灯,将细针在火上炙烤消毒,随后蘸取了特殊的墨汁。

刺痛感如期而至,像是有细小的火苗在皮肤上一针针地炙烤。可这清晰的痛感,反而让故尘染那颗悬在半空中折磨得近乎崩溃的心,一点点落回了实处。

只有痛,才能证明她还活着。

只有痛,才能让她在这虚妄的世界里,看清自己的骨血。

刺青持续了很久很久,从日落西山,一直刺到了晚霞满天。

外头的风吹动了窗户,将漫天如血般的晚霞洒进了这间幽静的内室里。红彤彤的光晕落在软榻上,将一切都染上了一层凄艳而温暖的色彩。

“贵人,好了。”男人用干净的湿布小心翼翼地擦去了故尘染后背上渗出的细密血珠与多余的墨迹,随后躬身退后了三步。

软榻上,原本趴着的女子动了动。

故尘染缓缓坐起身来。纱衣半滑,露出了她的左肩。只见原本那道浅淡的疤痕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朵盛开在冰肌玉骨上的血色莲花。花瓣娇艳欲滴,随着她呼吸的起伏,那朵莲花仿佛在夕阳的余晖中徐徐绽放,妖异而又圣洁到了极点。

红色的蝉翼纱衣半遮半掩地挂在她修长的腿根与腰际,更显得那脊柱沟深刻迷人。

不错的刺青,能将这皮肉之苦,化作这般颠倒众生的风流。

旁边一直候着的清秀小倌见状,赶忙双手捧着杆雕花精致的紫铜烟枪,恭恭敬敬地递到了她面前,并贴心地点燃了烟锅。

故尘染接过了烟枪,指尖夹着冰凉的烟杆,她凑到唇边,深深地吸了一口。

“呼——”一道浓白的烟雾从她猩红的唇间缓缓吐出,将那团浓重的白雾缓缓吐向天空中绚烂的晚霞。

烟草的苦涩与辛辣在喉咙里炸开,压下了体内所有的躁动与不安。故尘染微眯着眼,透过漫天霞光,冷眼看着这病态而又繁华的世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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