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碰上又如何?”任安打断了他的话。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来福感到一阵莫名的害怕。任安缓缓转过头,看向窗外被烟雨笼罩的西湖,眼中流露出一股看透世事的苍凉与落寞。
“拦?”任安自嘲地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小爷我拿什么去拦?”
他收回视线,看着手里那把价值连城的画扇,扇面上画着江南的烟雨杏花,可那杏花再美,终究只是纸上的死物。
“这次……他们肯定要和好了。”
“夜楠顺流南下,看似是省视陵寝,可他那心思,全天下谁看不出来?他是冲着她来的。而她……嘴上说着恨他、怨他、要杀他,可一听到他的名字,那满身的刺就全竖起来了。不在乎,哪里来的恨?”
从故尘染义无反顾地接下江南这烂摊子开始,从夜楠不惜顶着满朝文武的弹劾执意南巡开始,他就彻底明白了。这两个人之间,隔着尸山血海,隔着家国大义,隔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恨与怨……可说到底,他们才是同一种人
这次南巡,那两个人……注定是要和好了。他们之间何止是旧情?那是斩不断、理还乱的宿命。夜楠南巡,不过是借着天下的大势,来接他的神仙归位罢了。既然如此,他任安还凑什么热闹呢?
台上,陆游与唐婉正在台上重逢,一个捧着酒,一个垂着泪,唱着一句任安没听清的词。
任安自嘲地低笑了一声,眼角垂下一抹化不开的寂寥,他将折扇重重往桌上一放,整个人瘫靠回软榻里,双臂枕在脑后,看着雕梁画栋的天花板,眼底满是自嘲。
“我任安……不过是个赚几个铜板的江南商户罢了。凑什么热闹呢。”
她本就是九天凤,他也本就是江南商。
商贾求财,帝凤求凰。翱翔在九天之上、俯瞰苍生的凤凰,纵使落魄,也是要浴火重生的。
云泥之别,莫过于此。
他以为自己能凭借万贯家财、凭借这体贴入微的纠缠,在她心里占有一席之地。可到头来才发现,在命运那翻云覆雨的大手面前,他连入局的资格都没有。
台上的戏曲唱到了最高潮:
“错、错、错!难、难、难!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
花旦那一声极具穿透力的甩腔破空而出,台下一片叫好声,欢呼声与掌声涌起。
来福张了张嘴,看着自家老爷那落寞的侧影,满腔的话语卡在喉咙里,最终只能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他不敢再开口打扰,默默退到了一旁,低着头,安静地等待着这场戏曲落幕。
那些才子佳人的愁绪,那些山盟海誓的辜负,在这一方戏台上演了又演,演了上千年,换了无数个嗓子来唱,可唱来唱去,还是那么点事。戏唱到尾声,陆游和唐婉在各自的天地里,一个南望,一个北顾,终究隔了千山万水,隔了岁月茫茫。
台上是别人的悲欢,台下是他的寂寥,而他也终于学会了不去伸手。
戏终人散,灯火一盏盏熄灭。
任安回了任家那座富丽堂皇的宅邸。
他没有直接去卧房,反而提着一盏孤灯,独自一人穿过了弯弯绕绕的长廊,来到了宅邸最深处的一间密室。
重锁打开,这里是任安的私人收藏室,摆满了来自大江南北、价值连城的稀世珍宝。
他的脚步骤然停在最中央的一座高台前,高台上,罩着一层半透明的雪绢纱。
任安抬起手,缓慢地将那层雪绢扯了下来。
霎时间,珠光宝气倾泻而出,将昏暗的地下室照得亮如白昼。
那是一顶重金打造的戏曲凤冠,他当年得知故尘染偶尔喜欢听戏后,耗费了整整两年光阴、重金聘请了京城与苏州三十六位顶尖的点翠匠人,不惜血本搜罗了数万羽上等翠鸟的绝美羽毛,点缀了整整九十九颗东海点睛明珠、千余颗颗粒均匀的细小红宝,才打造出来的绝世孤品。
凤点翠,珠流苏。九条金龙蜿蜒盘旋,九只彩凤凌空欲飞。
他曾无数次幻想过,有朝一日,能亲手将这顶华贵至极的凤冠,戴在那个一袭红衣、冷艳绝伦的女子头上。
他想看她戴着这顶凤冠,冲他极浅极淡地笑上一笑。
可如今……
不能了。
再也不能了。
昏黄的灯光将他高大的身影拉得极为孤单,他脸上的风流惬意早已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片毫无波澜的冰冷。
半晌,任安缓缓抬起手中的折扇,用冰凉的扇骨,轻轻地去挑动凤冠上那一串串殷红如血的流苏。
流苏在扇尖下微微摇晃,映出他那双再无半点温度的眼眸。一如他那无疾而终,彻底沉入水底的妄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