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马地墓园笼罩在蒙蒙细雨中,哥特式墓碑群像沉默的守卫。沈霜序将名单藏在内衣暗袋,银簪尖端淬了新的毒药——用教堂药草室找到的乌头汁液。
"三点钟方向,穿灰西装的。"宋知澜压低伞沿,"他在看怀表,第三次了。"
沈霜序借着调整帽子的动作观察那人。男子约莫四十岁,方脸阔额,正倚着"史密士夫妇之墓"的碑石抽烟。他左手无名指戴着枚奇特的铜戒——戒面刻着五爪龙纹。
"是皇上赐给出洋使节的密戒!"她抓紧宋知澜的手腕,"但此人我在宫中从未见过..."
宋知澜突然将沈霜序拽到身后。一支飞镖"夺"地钉在他们刚才位置的树干上,镖尾系着红布条。
"调虎离山。"宋知澜冷笑,拔枪指向右侧灌木丛,"出来!"
枝叶晃动间,林淮安举着双手现身。他西装湿透,左臂不自然地下垂,脸上却带着古怪的笑意:"宋小姐枪法如神,难怪'寒鸦'之名响彻大江南北。"
沈霜序感觉宋知澜身体瞬间绷紧。林淮安继续道:"灰西装是日本人的眼线,真接头人在圣母像后面。"他突然改用日语高喊,"她们在这儿!"
枪声骤起。宋知澜拉着沈霜序翻滚到一座大理石墓冢后,原先站立的地面被子弹激起一串泥花。林淮安早已不见踪影。
"圣母像在墓园中央。"宋知澜快速更换弹匣,"我数到三,你往左跑,我掩护。"
沈霜序却按住她的手:"太明显了。林淮安说'勿信穿绿马褂者',可今天根本没人穿绿衣服——除非..."她突然指向墓园东侧的小教堂,"彩窗!那里的圣母像背后是绿色玻璃!"
两人借墓碑掩护迂回前进。雨水冲刷着青苔遍布的台阶,沈霜序脚下一滑,宋知澜及时揽住她的腰。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让两人都怔了怔,沈霜序能清晰感受到对方急促的心跳。
教堂侧门虚掩着。推门瞬间,宋知澜的枪已指向跪在圣母像前的黑影。
"『山河破碎风飘絮』。"黑影突然吟道,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
沈霜序浑身一震:"『身世浮沉雨打萍』。"这是谭嗣同临刑前的绝命诗,维新派仅少数人知晓后续两句。
黑影转身,煤油灯照亮一张布满刀疤的脸。他右袖空荡荡的,左手却捧着个紫檀匣子——与沈霜序装密诏的匣子一模一样!
"老朽陈少白。"他咳嗽着打开匣子,里面是半块虎符,"孙先生托我问二位,可愿以密诏换新天?"
宋知澜的枪纹丝不动:"证明身份。"
老人苦笑,突然扯开衣领——锁骨处的"忠"字烙印与林淮安如出一辙,只是多了道横贯的刀疤:"戊戌年八月十三,我带着皇上密诏逃出京城,在天津港被荣禄的人截住..."他抚摸空袖管,"这条胳膊留在那儿了。"
沈霜序眼眶发热。她正要上前,宋知澜却突然开枪打灭煤油灯!黑暗中,一支弩箭擦着沈霜序发髻钉入墙壁。
"陈老小心!"宋知澜扑倒老人的同时甩手两枪,窗外传来重物坠地声。更多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陈少白将虎符塞给沈霜序:"从祭坛下密道走!去鹅颈桥找黄包车夫阿炳,就说要坐'血色黎明'号!"他推开暗门,突然将某物塞进宋知澜手中,"姑娘,这个你用得着。"
子弹穿透彩绘玻璃,在圣母像上炸开无数裂痕。沈霜序最后看见的是陈少白独臂持枪的背影,和他那句被爆炸声淹没的"维新不死"。
密道潮湿狭窄,两人不得不弯腰前行。宋知澜摊开掌心——陈少白给她的竟是枚"寒鸦"专用毒镖,镖尾刻着数字"七"。
"他是'第七只寒鸦'..."宋知澜声音发颤,"传说中唯一叛逃的那位..."
地道出口竟是间棺材铺。两人刚钻出来,街角就传来日语喊叫声。宋知澜望望渐暗的天色,突然扯着沈霜序闯进对面成衣店。
五分钟后,两个穿西式男装的"少爷"低头快步走向电车站。沈霜序的短发藏在鸭舌帽下,不安地摸着腰间硬物——陈少白的虎符。
"看那边。"宋知澜用下巴示意。电线杆上贴着通缉令,绘着她们女装模样的画像,落款是"香港总督府"兼"三井株式会社"。
电车"叮叮"驶过繁华的皇后大道。沈霜序透过车窗看见报童挥舞的号外——《革命党广州起义,总督府遇袭!》
"孙文提前行动了。"宋知澜压低声音,"日本人肯定加紧了搜查力度..."
暮色中的鹅颈桥挤满下班工人。两人在臭豆腐摊前等了半小时,才看见个戴斗笠的黄包车夫停在"禁止停车"的牌子下。
"阿炳师傅?"沈霜序上前,"我们想坐'血色黎明'号。"
车夫斗笠下的眼睛精光四射:"两位少爷要去哪儿?"
"去..."沈霜序突然语塞,宋知澜接口道:"去黄花岗看烈士。"
这是完全不对的暗号。车夫却笑了:"上车吧,七姑娘。"
宋知澜瞬间拔枪抵住他后心:"你是谁?"
"自己人。"车夫慢慢卷起左袖——小臂内侧纹着只展翅寒鸦,"十三年前保定军校,小七师姐替我挡过一枪。"
宋知澜的枪稍稍放低:"『寒鸦夜啼』的后半句?"
"『血沃中原』。"车夫叹气,"师姐,你变得多疑了。"
黄包车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一座废弃钟楼前。阿炳指着锈迹斑斑的铁梯:"顶层有人等你们。我在这儿望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