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白术靠在柜台上,“因为我看起来比他们弱,所以觉得可以讨价还价,可以说话没分寸,可以拿那种眼神打量。打量什么?打量咱们好欺负。”
“但我们不能任由他们欺负到头上,该争的东西,就要争。”她的声音沉下来。
采薇采萍都安静下来,认真听着。
“但你要知道你在争什么。”白术继续说,“我小时候跟师兄一块儿学医,总是我学得最好。师兄呢,连最简单的汤头歌都背不下来,整天没个正形,挨责骂是常事,他我行我素,被骂也不改。可长辈们总说男子开窍晚,一旦用起功来,比女子强。我不服,明明我样样都比他强!我也不服这个说法,凭什么男子就一定比女子强?我就偏要争这口气。”
采薇和采萍靠着柜台,崇敬地看着师父,她们知道师父的医术本就高超。
“可等我们十几岁的时候,师兄真的赶上来了。”白术说到这里,还有点不甘心。
“那是为什么?”采薇也不由生出一股不服气来。
“是啊,为什么呢?我那会儿也想不明白。”白术摇摇头,“论用功,我不比他少;论用心,我背过的医书比他只多不少。可他就像忽然开了窍,天天钻在医书里。他也有不喜欢的,学得有一搭没一搭,不怎么好;可那些他肯下功夫钻研的,我还真比不过。我呢?还是老样子,按部就班地学。”
季甜听得有点迷糊,不是要讲敢争吗?怎么又绕到学医上面了?
“我当时又迷茫又憋屈,真想干脆把医书全扔了,再也不学。辛辛苦苦十几年,争了那么久的先,一下子就被比下去。我想,可能我本来就不是学医的料,不如早点拉倒。”白术顿了顿,“可我没扔。我不甘心,咬着牙往下学。后来我跟爷爷一块儿出诊,才慢慢想明白。”
“那段时间,我见了不少事。有些女人嫁了人,遇上什么麻烦,从来不跟人当面争,她们会等,等自己的男人来替自己出头,要是男人不来替她吵,她宁愿受委屈,宁愿私下里埋怨别人、埋怨丈夫、埋怨自己,就是不肯当面替自己说句话、争个理。”
“还有些女子师出有名,她为自己的丈夫争、为自己的儿子争,看似在争,其实争来的每一个东西,都不是为了自己。”
“她们早就习惯,在家,父亲做主,出嫁,夫君做主,她们从不知道该为自己做主,为自己争。”
“我那时一下明白,我们从小就活在长辈的嘱托中,听话,只要听话。从来不知道为自己做主是什么感觉,长大了自然也就不会给自己做主。我们活在父亲、丈夫、孩子的下边,借着别人的口在说话,借着别人的手办事,从来没想过,自己也能说了算。”
“那师兄呢?”季甜还惦记着那个人。
“也是一样的道理。”白术看着她,“他无论是玩,还是学,都是为他自己做的选择。他决定想学的,就拼命学,不想学的,就扔一边。他做的是自己的主,他同长辈争的是什么?是他自己想要的活法。我呢?我学医,是因为家里祖传的医术要有人接着,是为了让我爹娘满意,是为了交差。唯独不是为了我自己。”
“我每日用心去学,努力完成师父的要求,可我从来没想过,这是我自己的未来。后来我想明白了,我学医没错,但是得是为我自己学,不是为了交差,不是为了让人满意。”
“师兄比我强的,不是天分,是他早早就在为自己做主,他选自己喜欢的,让别的事都靠边站。而我,还在因给祖上丢脸,想争口气呢。”
“我见过的女子,她们太容易把自己当弱者,活得太过被动,觉得身不由己,却没发现,自己本就可以直面那些麻烦,解决那些问题。”
“我挺庆幸,好些年前就明白了这个道理。”白术笑得得意,“从那以后,我争的可就不是那口气了,是我想走的路、想过的日子。要不然这世上,又少了一位我这样的好大夫。”
内室发出轻响,白术扭头,与梅娘的眼睛对上,白术冲梅娘笑笑,梅娘慌忙进屋。
季甜陷入沉思,没有注意到。
自己当家做主的道理,她上辈子就知道,只是……她是不是太容易放弃了?
以前问道士、求和尚,她不就是在为自己找出路吗,接连碰壁几次,她就要因此裹足不前,不再争取?
难道非要有什么天分,她才能习武练功、强身健体吗?她喜欢、她想要,这不就够了!
季甜心胸一下舒畅起来,同白术道了谢,连忙回家。她要跟父亲说,自己也要跟小光一同习武!
“还有——”
季甜走后,白术看着两个徒弟,“下次,你们自己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什么该怎么做?采薇、采萍懵懂地看着她。
白术俯视着两个愚笨的徒弟,恨铁不成钢,“遇上事了就知道看我?看我!看我有什么用?自己不知道骂回去吗!”
懂事?懂个什么事!
真是气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