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我?”俞瑹心想,才刚签约没多久,应该也不至于这么急着谈事吧?
他看得出俞瑹并不想去,还来不及开口拒绝,天乐赶紧双手合十做出拜托的姿势。
“俞先生,拜托你走一趟,老板说你不去……他就要我收拾包袱滚蛋。”
俞瑹吞了口口水,脸上有些难色。
天乐不死心,继续劝说:“老板今天心情真的很不好,整个早上都没说一句话,拜托你,就去一趟吧。”
俞瑹低声道:“你可能不知道,如果我去了,只会让他心情更差。”
他不懂自己当年到底做错了什么,让钟屿一声不吭就离开。多年后重逢,换来的全是冷嘲热讽。
不管真相是什么,有一点他很清楚—钟屿,是真的厌恶他。
他不是那种会死缠烂打的人,哪怕心里仍旧在意至极,也从不会表现在脸上。
天乐几乎束手无策,眼看就要跪下来求他了,最后还是俞瑹不忍心,勉强踏出了这一步。
不过天乐没有陪他进去。难得有机会出来喘口气,他才不想再跟着进去,被他们俩的情绪一起压得透不过气。
俞瑹轻轻推开门,只见钟屿依旧靠在落地窗前的玻璃上。他没回头,但整个背影却像极了被遗弃的小狗,孤单、落寞。
“你找我?”俞瑹清了清喉咙,低声问道。
钟屿缓缓转过身,看着他:“会喝酒吗?”
这问题来得有些突兀。不过说到喝酒—上一次,是在上海,与四宝坐在小院门前。
“一点。”俞瑹答。
“那就陪我喝一点。”
无论何时,只要是钟屿开口,他几乎从没真正拒绝过。尤其是此刻,看见他那身无法掩饰的孤寂,他更无法说不。
钟屿从酒柜里取出一支威士忌。他其实不爱喝酒,因为酒一入口,往事就会蜂拥而至。但有时候,喝酒又能换得一点点短暂的忘记。
他请俞瑹坐在沙发上,把酒倒入酒杯递过去。俞瑹迟迟没动作,他才补上一句:“没下毒。”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在想……你好像很喜欢喝酒,满柜子的酒。”
上次来这里,他并没有仔细看钟屿家的摆设。直到刚刚钟屿走向酒柜,他才注意到—那是个几乎塞满酒瓶的柜子,没有半点空隙。
钟屿冷笑了一声,道:“慢性自杀。”
俞瑹指尖才刚碰到酒杯,听到这句话时眼睛瞬间睁大。
“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开玩笑。”
但从钟屿的眼神来看,他根本不是在开玩笑。那眼神太沈,像压着十年的灰。
俞瑹突然开始在意,这十年来,钟屿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正想开口问,钟屿却先开了口:“你知道我其实很恨你。”
果然—俞瑹苦笑。
“我知道。”
“是吗?”钟屿举起酒杯,将杯中威士忌一饮而尽。
俞瑹突然想起一首歌。
也想起那天。
和他在一起的第一个暑假,他们在松花江畔坐了一整个下午,只为了等一场晚霞。
在钟屿的愿望清单上,看晚霞是其中一项。他很庆幸,在他们的吉林,就能实现这个愿望。
那天天气不算理想,天空阴郁,出现绚烂晚霞的机率并不高。但他们没有离开,最终,还是让他们等到了那一抹绚丽的灿光。
当时俞瑹问他:“你很喜欢晚霞?”
钟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你有没有听过一首歌?”
俞瑹歪着头看着他,然后听见他轻声唱道:“天会暗、夜会暗、心会跳、会死亡,那时候的晚霞,才能算开得正好——”
现在的俞瑹,看着他低着头闷闷地喝酒,心里泛起一丝酸楚。他哑着声说:“钟屿……海南有晚霞。”
——天要黑了吗?要告别了吗?能不能多留一下,别管那晚霞,反正我比你,更熟悉那黑暗……
钟屿没立刻回应,只是低着头,看着酒杯里那抹琥珀色的光,像是也映着那年江边的晚霞,荡在水面,晃得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