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绸如缎，锣鼓喧天，明明是大喜之日，天色却阴沉得可以。

司仪是月水城最大玄宝商铺“珍宝坊”的老板，黎黍。但有个公开的秘密是，他其实是罗家人。

黎黍是个油光满面的胖子，穿得珠光宝气，不像大商铺的老板，亦不像世家子弟，反而像个装模作样的小丑。他走上高台，声音浮夸地赞美起罗家，赞美罗家大少是个如何强大的玄师、优秀的青年；又杜撰了一出罗波与玥儿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一切都假得令人作呕。

高台下的两侧，面对宾客席位的是罗家和莫家两家的族老。其中，莫家大长老、二张老和三长老，以及莫家族长莫无涯皆出席，罗家人丁较少，来的只有罗家大少和二少，罗家老祖也并未出面。

大长老气质沉稳，喜怒不形于色；二长老看起来颇为敦厚，已经急不可耐品起了美酒；三长老眉宇间尽是阴鸷，望向罗家那边的视线还有些不耐；而莫家族长莫无涯，却是个看起来颇为年轻、嘴角总是挂着笑意的男子。

“两位新人的故事我已讲完，此刻吉时已到，让我们传新郎新娘——”

黎黍声音高亢，轻易带动起全场的气氛。

罗波从席上起身，而玥儿则是在一众仕女的簇拥之下，款款从宅内走出。

玥儿没有披盖头，她莲步轻移，气质端庄，目光注视着足尖，就这么一步步被牵引到了台上，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

见新郎新娘二人登场，观众席内传来赞叹和惊呼。此等养尊处优的少爷小姐，果真个个气度不凡，那些此生第一次踏入罗府这等豪宅的凡人们都瞪大了眼睛，惊叹不已。

“罗波少爷，你可愿娶玥儿小姐为妻，生生世世，白首不离？”黎黍看向罗波。

罗波咧嘴一笑，不知为何那笑容却带着几分恐惧和勉强：“本少爷自然愿意。”

“莫玥儿小姐，你可愿嫁与罗少爷，相濡以沫，至死不渝？”黎黍又看向玥儿。

静静伫立的玥儿没有说话，也没有同任何人对上目光。

黎黍有些尴尬：“玥儿小姐？”

“……”

寂静，仍是一片死水般的寂静。

“看来玥儿小姐没有听清，让我们再问一次。”黎黍陪着笑走到玥儿身边，压低声音道,“莫玥儿，你休要再挣扎。今日这亲你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你也不想所有同你交好的莫氏族胞都身死荒野罢？”

“……不。”

玥儿似乎开口说了些什么。

“什么？”

“我说……”玥儿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台下众人，“玥儿不嫁！”

“什么！？”

“这、这是，悔婚？”

“我去，有好戏看了……”

台下如同瞬间被炸开了的一锅粥。黎黍脸色一黑，就要拽住玥儿的手，却被她轻飘飘的一掌甩开——黎黍只有橙阶，自然抵不过真实实力为黄阶的玥儿。

黎黍黑着脸回头看向罗波，却见那描述中“实力强大”、“少年英雄”的罗家大少，此刻正猫着腰步步后退，两腿抖如筛糠。

“该死，这莫玥儿简直无法无天！”

三长老一拍桌子就要发难，却被一旁的大长老伸手拦下。三长老不甘地望过去，却见大长老摇摇头，反而看向了仍旧老神在在的族长莫无涯。

“小辈爱闹腾，就让他们闹去吧。”莫无涯脸上的笑意犹如篆刻上去的一般，“无妨，看看玥儿要做什么。”

三长老只得悻悻坐下。

联姻之事，是他、大长老和罗家老祖共谋，按理来说，族长应该不知情才对，可如今见大长老和族长的态度……

一向擅于审时度势的他默默收回了玄力，决定作壁上观。

“玥儿不嫁。不仅不嫁，玥儿还要公开莫家这数十年来的种种恶行。”玥儿上前一步，气势逼人。她从那宽大袖袍中一掏，无数纸片如同飞雪一般纷纷扬扬，飘起在阴沉的天幕之下，又四散入人群之中。

“这婚，是莫家逼迫玥儿结的。但这只是他们恶行中最为微不足道的一个。莫家许久之前就勾结了罗家，欲图垄断月水城的各行各业，效仿青冥乱世中的大小势力，割据为王，把月水城变为莫罗两家的私地！如此一来，月水城万千百姓都只会成为他们的养料，成为被剥削和榨干的柴薪。”

“这几十年来，莫家欺压百姓、强买强卖、强迫良家女入奴籍，还到处霸占修行资源。他们杀害的无辜之人更是难以计数！这每一页纸都是玥儿从族中找到的记录，是血淋淋的证据，诸位可明鉴！”

“他们不仅欺压外人，就连族中之人也并不放过。彼此倾轧、虐待下人、勾心斗角……玥儿和玥儿的哥哥都是受害者。玥儿的哥哥身为莫家族人，甚至被设计害死了母亲，废掉功力，逐出家族！如此无情且无义，这是怎样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家族！”

玥儿声音清朗，一字一句柔美却又有力，像一记重锤砸在了在场所有人，尤其是莫家人的心中。

台下人们议论纷纷，大家传阅着那些纸条，震惊有之、惊恐有之、愤怒有之。已经有人起身欲图离席，却被门口的护卫拦住，没能成功。

“……该死……”三长老已经怒不可遏，玥儿的行为简直是把他们伪装得冠冕堂皇的罪恶全都掀了出来，她难道以为做出这种事情之后，她还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