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病。
这个词几乎贯穿了洛尔坎目前为止十八年的人生。
他从有意识开始就跟着雷利在伟大航路乱窜,四海、乐园、后半段,哪里都去过,哪里都走过,他在还没学会握剑的时候就看惯了海贼之间的厮杀,在还没对财宝产生概念的时候就见识过雷利一掷千金的派头。
他从出生那一刻起,就被雷利带进了海贼的世界,海贼世界如同烟花一样转瞬即逝却精彩绝伦,生命是最廉价的货币,野心和欲望才是这片大海的通行证,雷利看着趴在后背上的小子,他目光炯炯看着远处的海贼船的战斗,雷利哈哈笑出声。
“看上什么就去抢过来吧,洛尔坎,你的人生已经被我毁了,这辈子都当一个海贼吧。”
洛尔坎双手抱着雷利的脖子,奶声奶气嗯了一声。
但八岁那年,雷利突然把他带回了香波地群岛。
洛尔坎不明白,香波地群岛又不是他家,为什么一定要待在这里?他那个时候已经不是小屁孩,而是一个咋咋呼呼的魔童,他不想在香波地群岛,这里好多人,还有一群头顶泡泡缸的金鱼人,他不喜欢这里。
雷利揉着他的脑袋,说他病了。
病了?年幼的洛尔坎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摸摸自己的脸,他抬头,一脸‘你可不能骗我’的表情,他说:“爸爸,我很健康。”
雷利看着他,表情很平静,就跟之前跟洛尔坎说他要去竞马,让洛尔坎随便找个地方坐着打发时间一样,他说:“洛尔坎,你病了。”
他说洛尔坎得了一种很严重的病,从此不能再靠近大海,只能老老实实待在陆地上,待在他身边,哪里都去不了,这种病没法用普通的药治,具体是什么雷利也说不清楚,总之很严重,非常严重。
洛尔坎将信将疑,还是听话,就那么窝在敲竹杠酒吧里,看着海贼进进出出,目送一艘又一艘海贼船离开港口。
不过雷利还是会揍他,训练一点没少,只是不再提大海的事。
十六岁那年,雷利跟他说,病好了。
洛尔坎哦了一声然后跑了,头也不回。
……
拉布的胃里一向安静,偶尔能听见外面海水翻涌的声音,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被,头顶的肉壁缓慢蠕动着,泛着暗红色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酸腥味。
洛尔坎躺在床上,双手交叉放在小腹,盯着头顶那片缓慢起伏的天花板,这间诊室是库洛卡斯在拉布肚子里搭的,虽然简陋但该有的东西一样不少,器械擦得锃亮,药品码得整整齐齐,连床单都叠得有棱有角。
库洛卡斯在旁边的台子上调配麻醉剂,瓶瓶罐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洛尔坎侧过头看了一眼那根针管的粗细,嘴角抽了抽。
“你不会拿拉布的剂量打我身上吧?”
库洛卡斯头也没回,继续摆弄手里的药剂:“我好歹是个医生,也是有职业操守的。”
洛尔坎稍微放松了一点,往枕头里缩了缩。
库洛卡斯转过身,手里举着一根更长更粗的针管,针尖在灯光下闪着寒光,他脸上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容。
“当然是用罗杰的量打在你身上了。”
洛尔坎盯着那根针管看了两秒,掀开被子就往下跳,速度快如闪电。
库洛卡斯一把揪住他的后衣领,把人拎回来:“老实点。”
“老实个屁!”洛尔坎拼命挣扎,脚在空气里乱蹬,“不过就是抽个血化验,为什么每次都搞得跟要解剖我一样?!”
“谁让你体质特殊。”库洛卡斯把他按回床上,另一只手举着针管在他面前晃了晃,“每次都得重新记录,数据对不上就麻烦了。”
“那也不能用那么粗的针啊——!”
“快点,撅着屁股,一针就好,醒来什么都结束了。”
洛尔坎扒着床沿不肯松手:“你不是说有职业操守吗?!还有‘结束了’是哪门子结束?!”
库洛卡斯一手按着他的腰,一手举着针管,笑眯眯说:“你猜。”
“啊啊啊啊啊啊——!!!”
外面的甲板上,斯卡尔蹲在船舷旁边,听着里面传来的动静,他忍不住转头看丢斯,丢斯还是那样,可他却挠挠头,心想他们这个半吊子船医好像也是……
丢斯直勾勾看着他,面无表情:“你想试试吗?”
斯卡尔干笑两声,赶紧摆手:“算了算了。”
另一边艾斯坐在船尾,背对着诊室的方向,看着远处那片彩色肉壁,他一句话也没说,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丢斯看了他一眼,没吭声,又转回头继续盯着诊室的门。
“啊啊啊啊啊——!白大褂的混蛋我跟你不共戴天——!”
洛尔坎的惨叫声从诊室里传出来,震得天花板都在抖。
库洛卡斯死死摁着他,另一只手推着针管,语气平淡得很:“喊什么喊,又不是第一次了。”
洛尔坎趴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还在骂,骂雷利骂库洛卡斯骂针管骂枕头,但骂着骂着,声音渐渐低下去,骂人的话变得含含糊糊,像嘴里塞了一团棉花,他的四肢慢慢放松下来,手指不再攥着床单,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瘫在床上。
库洛卡斯拔出针管,用棉球按住针眼,拍了拍他的后背:“起来走两步。”
洛尔坎晃晃悠悠站起来,脚步匆匆,像是踩在棉花上,他歪着头看库洛卡斯,眼神涣散,瞳孔的颜色开始变浅,从黑色慢慢褪成碧色,在眼眶里晃来晃去,像两颗泡在水里的玻璃珠,头发也在变,从发根开始一点一点褪色,黑发变成灰白,又变成银白,最后停在一种近乎透明的颜色上。
库洛卡斯趁他还没彻底迷糊,抽了一管血,针管里的液体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金色,浓稠得像融化的琥珀,在玻璃管里慢慢流淌。
他看了一眼,把针管放到架子上。
洛尔坎还在那站着,歪着脑袋,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地方,下一秒,他膝盖一软,噗的一声栽倒在地板上,头发又慢慢变回黑色,瞳孔也恢复了原来的颜色,闭着眼睛趴在那,呼吸平稳得像睡着了一样。
库洛卡斯蹲下来,又抽了一管血,这次是正常的红色,暗沉沉的,和刚才那管金色并排放在一起,颜色对比刺眼得很。
他看着那两管血,表情晦暗不明。
洛尔坎醒过来的时候,脑袋还是晕的,他撑着床板坐起来,揉着太阳穴,感觉自己像被人灌了三斤酒,整个人都是飘的。
“要死了吗?”他问。
库洛卡斯头也没回:“你的病好了。”
洛尔坎愣了一下:“……什么?”
库洛卡斯指了指旁边架子上那两管血:“金色的是麻醉之后抽的,红色的是你昏过去之后抽的,血红蛋白、血小板、白细胞各种数值都是一样的,唯独颜色不一样。”他转过身,靠在台子边上看着洛尔坎,“我发现你……”
话还没说完就被洛尔坎打断,他忽然一拍大腿:“我懂了!我变异了!雷利的血脉和我妈妈的血脉融合在一起,我是血脉王,天选之子!一怒之下霸王色霸气轻轻一放,世界都得抖三抖!”
库洛卡斯面无表情看着他:“少来,雷利就是个在海上漂的小子,你妈妈也是个普通人,你家哪来那么变态的血统,还有你要是再敢打断我说话,你就要挨打了。”
洛尔坎歪着脑袋,已经开始打算下次怎么使坏最好。
库洛卡斯没理他,转身去收拾仪器,他把那两管血放进冷藏箱里,关上盖子:“别的不说,洛尔坎,你的基因病已经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