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布用头撞红土大陆，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撞得闷响，像是要把那块拦了它几十年的石头生生撞碎，碎石从崖壁上簌簌往下掉，砸进海里，溅起高高的水花，在阳光下炸开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又来了吗。”

库洛卡斯叹了口气，把报纸折起来塞进口袋，转身往注射室走，他投身于胃酸之中，游到闸门旁边，迅速爬上去。

他太了解拉布，这只从西海来的岛鲸骨子里就带着一股倔劲，之前被火焰灼伤，他疼得受不了这才下沉用海水降温，现在不那么疼了，那股焦躁就又冒上来折磨他。

它等不了，也不想再等了，半个世纪的等待，换来的只有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和那堵永远也撞不碎的红土大陆。

库洛卡斯进入注射室，扶着那根巨大的注射器，冲着外面喊：“拉布！已经够了！不要再伤害自己了！”

注射器刺入拉布体内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镇定剂的库存，心里盘算着还能撑多久，瓶子不多了，不知道还要等多久才能遇见其他商船。

“红土大陆不是靠你就能撞破的。”他的声音放软，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那是划分这颗星球的巨大墙壁，你冷静一点。”

镇定剂慢慢发挥作用，拉布的撞击渐渐停下来，叫声也低了下去，最后变成一阵阵低沉的呜咽，他在海面上回荡，像是一个人在哭。

岸边上的几个人这才松了口气。

丢斯声音都有点发虚：“安静下来了？”

“差点死掉了。”斯卡尔蹲在一旁，一副劫后余生的表情，他的面具歪到一边，露出半张脸，他也没顾上扶正。

洛尔坎把库洛卡斯扔给他的恶魔果实塞进口袋里，瘪了瘪嘴，语气里带着点不屑：“大惊小怪的。”

丢斯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他转过头瞪着洛尔坎，头发上还挂着刚才溅上来的海水，顺着发梢往下滴：“长这么大第一次被鲸鱼吃掉，难道不应该害怕吗？”

洛尔坎斜着眼看他，嘴角扯扯，露出一个欠揍的笑容：“啊，那倒是，第一次嘛，理解理解。”

丢斯被他那副表情气得说不出话，直接扑过去跟他扭打在一起，两个人在地上滚来滚去，你掐我一下我踹你一脚，闹得整个小岛都在晃，洛尔坎的头发散了，丢斯的衣服皱了，两个人谁也不肯先松手。

斯卡尔挠了挠头，突然反应过来：“真是危险的家伙，不过为什么这只鲸鱼会一直杵在那里呢，我要是没认错的话，那是生活在西海的岛鲸吧？莫非附近还有其他的岛鲸吗？”

他这话一出口，艾斯转过头来，他终于反应过来什么，他皱眉：“鲸鱼？岛鲸？其他的鲸鱼？”

斯卡尔点点头，向艾斯科普岛鲸：“岛鲸是鲸鱼的一种，他们的习性和我们常见的鲸鱼几乎一致，都是群居动物，他们一般以家族为单位活动的，能看见一只的话，附近肯定还会有他的家族成员，单个岛鲸要是没有家族照顾的话，很少能活这么大的。”

他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拉布那庞大的胃壁，又低头想想，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洛尔坎从丢斯身下探出头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沾着不知道谁蹭上去的灰，他一边用手撑着地面爬起来，一边说：“拉布是不一样的，他是很特殊的岛鲸。”说完，他又扑回去跟丢斯打在一起，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丢斯被他压在身下，两只手还在空中乱挥，嘴里还不忘问：“你认识？”

洛尔坎躲开他的一拳，喘着气说：“小时候跟着我爸出来流浪的时候来过双子岬，然后认识了拉布，还有库洛卡斯叔叔。”

艾斯听到这，问了一句：“拉布是这只鲸鱼的名字吗？”

洛尔坎点头，手上的动作没停。

“所以库洛卡斯叔叔是拉布的家庭成员咯？”

洛尔坎皱了皱眉，手上的动作停下来，他看了一眼艾斯，表情有点复杂：“你别叫那么亲，他俩其实就是寄养的鲸鱼和空巢老人的关系，拉布是其他海贼团的海贼鲸鱼。”

他简单讲了一下拉布的故事，说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但手上的动作不知不觉就停了，丢斯也没再闹，就那么躺在地上听着。

库洛卡斯不知道什么时候游了回来，浑身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脑门上，衣服上还在往下滴水，他瞥了洛尔坎一眼，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擦手。

洛尔坎缩了缩脖子，刚才那股嚣张劲一下子没了大半。他从丢斯身上翻下来，坐在一旁，低着头不吭声，手指抠着人造岛屿的缝隙。

库洛卡斯看着他这副样子，叹了口气，那声叹气被海风吹散了大半，洛尔坎还是听见了，肩膀微微缩了一下。

“不想见的话就躲起来吧。”库洛卡斯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洛尔坎耷拉着脑袋，没吭声，还是乖乖站起来，低着头往船舱里走，脚步闷闷的，像是在跟谁赌气，舱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轻响。

库洛卡斯没再看他，他招呼艾斯他们一行人上船，人造岛屿带着斯佩迪尔号在胃酸海里穿梭，靠近第一道闸门的时候，库洛卡斯挥手示意他们停下，他爬上去，那些巨大的阀门在他手里转得飞快，铁链哗啦啦响着，在空旷的胃壁间回荡。

丢斯忍不住感叹：“到底是怎么做到在鲸鱼肚子里改造成这样的？莫非伟大航路的医生也要学这些？这是外科该学的吗？”

库洛卡斯说：“嘛，这些也就是我身为医生的消遣罢了。”

斯卡尔凑过来，一脸认真：“我记得你就是外科的，我想要骷髅机器人。”

丢斯挑眉看他：“给你一拳要不要？”

斯卡尔眼睛一亮，完全没听出那是拒绝的意思：“那就做成无敌拳头骷髅大将军吧！我特批你成为宝剑！”

“你滚。”丢斯懒得理他。

闸门一道接一道打开，最后那扇门推开的时候，阳光猛地涌进来，刺得人眼睛发酸，斯佩蒂尔号缓缓驶出拉布的肚子，重新回到海面上，天空蓝得发亮，几朵白云飘在上面，慢悠悠移动着，远处的海平线一望无际，和海面融成一片。

艾斯坐在船头的特等席上，转头看着坐在沙滩椅的的库洛卡斯，那个老头正低头看报纸，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一条腿屈着踩在台阶上，另一条腿垂着，姿势很放松。

艾斯看了他一会，开口问：“库洛卡斯先生，洛尔坎和拉布有什么故事吗？”

库洛卡斯抬起头，目光从报纸上沿看过来，像是第一次正视眼前这个雀斑小子。

“你想知道？”他问。

艾斯点头。

库洛卡斯把报纸折起来，放在膝盖上 他看了远处的拉布一眼，那只巨大的鲸鱼安静浮在海面上，偶尔喷出一道水柱，在阳光下化成一片细碎的水雾，飘飘洒洒落下来，像在下雨。

“其实也没什么。”他说，语气淡淡的，“就是洛尔坎那个小子不敢面对拉布罢了，他这个人有时较真又认死理，完成不了的时候又会暴露本性只知道逃避，是个一辈子都不可能长大的熊孩子。”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目光越过艾斯，看向更远的地方。

十多年前，双子岬曾经来了两个意想不到的客人，那时候库洛卡斯站在灯塔下面，远远就看见一个黄白相间的男人，还有他脚边那个小小的人影，那个男人走得很慢，步子很大，旁边的小人要小跑才能跟上。

那是雷利，和他的独子洛尔坎。

那时候洛尔坎才五六岁，小小一个，跟在雷利屁股后面，看什么都新鲜，他蹲在礁石上看了半天的寄居蟹，又追着海鸥跑了好远，被雷利拎着后领拽回来的时候还恋恋不舍回头望。

第一次看见拉布的时候，他被吓得走不动道，两条腿抖得像筛糠，整个人缩在雷利身后，只露出半张脸，两只手死死攥着雷利的裤腿，黑色的小眼睛眨巴眨巴看着拉布。

但没过多久，他骨子里那股海贼的好奇心就冒上来，他转过头，雷利和库洛卡斯还在说那些他听不懂的话，他歪着脑袋，已经想好了一个坏点子。

他架着一艘小船，打算划到拉布身边，小船在浪里晃来晃去，好几次差点翻过去，他死死抓着船舷，一声都没吭，好不容易滑到拉布旁边，拉布歪着头看他，他也歪着头看拉布，两个孩子就那么你瞪我我瞪你，大眼瞪小眼。

洛尔坎：“oi！”

等雷利和库洛卡斯反应过来的时候，洛尔坎已经被拉布吞进肚子里，雷利站在岸边笑得前仰后合，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洛尔坎作死没逃跑成功的，太好笑了，不过最后还是他跳进去把小家伙给捞出来，洛尔坎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像只落汤鸡，可怜兮兮的抱着雷利，欲哭无泪。

就算是被吃掉，他也并没有特别害怕，洛尔坎坐在库洛卡斯脚边听了拉布的故事，伦巴海贼团走了，留下它一个在这里等，等了很久很久，等到身上都长满了伤疤，等到头上撞出了一个个包。

库洛卡斯跟他说，那群人不会再回来了，海贼都是那样，走了就不会回头。

洛尔坎不信，雷利就是海贼，雷利就不会做这种事，库洛卡斯肯定在骗他，这个糟老头坏的很。

他又一次驾船去找拉布，站在船头，两只小手握成拳头举过头顶，扯着嗓子喊：“拉布，库洛卡斯说的是假的！海贼也是有道义的！只要约定好的事一定会做到的！我才不相信库洛卡斯说的，他们都是大骗子！”

他喊得脸都通红，声音在空旷的海面上传出去很远，撞在崖壁上又弹回来，一遍一遍回荡。

“拉布，相信我！伦巴海贼团一定还活着！他们一定还在大海的某一处活着，在哪里跟敌人打架，然后再来找你！哪怕他们没有航行一周，哪怕他们船都没了，但是他们也会来找你！海贼是不会抛弃自己的同伴的！”

库洛卡斯说起这段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往上翘，艾斯撑着下巴也在想那个时候的洛尔坎。

那时候库洛卡斯站在双子岬上，看着那个小不点在船上蹦跶，嗓门大得能把天上的鸟都震下来，小船在浪里晃来晃去，他站都站不稳，但喊出来的话一句比一句响亮。

雷利站在旁边笑，笑得一脸得意，双手抱在胸前，一副我儿子厉害吧的表情。

库洛卡斯问他：“你养的？”

雷利说：“难道不可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