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洛卡斯没回答，但那个样子真的很难让人相信这是雷利的崽子，性格完全不像，雷利那个人精得要死，说话做事都留三分余地，这个小子倒好，一根筋通到底，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要不是那张脸跟雷利的妻子长得一模一样，他都怀疑雷利是不是随便捡了一个孩子打算玩养成。
小时候的洛尔坎跟拉布约定好，他一定会找到伦巴海贼团，然后把他们打一顿，再带着他们回来找拉布。
“这才是海贼！”他站在船头，小手握成拳头举过头顶，海风吹得他的头发乱飞，他的声音在风里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他们随心所欲，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艾斯听到这里，问了一句：“那为什么洛尔坎……”
库洛卡斯知道他要问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手指在报纸上敲了两下，发出轻轻的啪嗒声。
“因为伦巴海贼团要不都死了，要不都逃跑了，五六岁的洛尔坎想不明白，十五六岁的他想得明白，认命吗？不，可能是失去小时候那股不服输的劲了吧。”
艾斯转头看着拉布，巨大的岛鲸就那么浮在海面上，偶尔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像是在叹气，它在这里等了快五十年，等着那些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人，它不相信他们死了，也不相信他们跑了，它要撞碎红土大陆，然后去找他们。
因为它是伦巴海贼团的海贼鲸鱼，它不会抛弃自己的同伴。
艾斯从特等席跳下来，往船舱里走，脚步在甲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洛尔坎正缩在里面，抱着膝盖坐在角落里，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神发散，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把脸埋进膝盖里，只露出一个乱糟糟的头顶。
艾斯蹲下来，一把拽住他的手腕往外拉，洛尔坎被他拉得踉踉跄跄，差点摔倒。
“喂，艾斯，你要干嘛？”他的声音有点慌，另一只手扒着门框不肯松。
艾斯没理他，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拉着他就往后舱走，冲锋者号就挂在那里，艾斯把它放下去之后解开绳索，顺手捞了一根旗杆和一面旗帜，自己拉着洛尔坎跳下去。
洛尔坎看着那面旗，那是艾斯第一次画的黑桃海贼团的海贼旗，画得歪歪扭扭的，黑桃符号都变形，边缘还蹭花了，后来他们找了专业的旗帜匠重新做了一面，这面最初的版本就一直放在船舱里吃灰。
“你到底要干嘛？”洛尔坎的声音有点发颤。
艾斯站在船头，脚下生出火焰，橙红色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冲锋者号开始往前冲，船头劈开海浪，溅起的水花打在脸上，凉飕飕的。
海风把他的黑发吹得乱飞，帽子差点被掀掉，他伸手按住，手指压着帽檐，眼睛盯着前方。
“我一直都觉得你是脑子很好的家伙。”他说，声音在风里传出去，断断续续的，“没想到你一直都是胆小鬼，我一直都不明白为什么我冲上去的时候你却愿意拉住我，但是现在我明白了。”
他转过头看着洛尔坎，咧嘴笑了，露出两颗虎牙，笑容在阳光下晃得人眼睛发花。
“原来你也会有害怕的东西啊。”
火焰猛地蹿高，冲锋者号像一支箭一样射出去，贴着海面飞驰。
“拉布——！看看谁来了——！”
艾斯的声音大得像要把天都喊破，在空旷的海面上来回撞。
拉布听见了，它转过头，那只巨大的眼睛直直盯着冲锋者号，盯着站在船头的两个人，眼睛里映出他们的倒影，小小的，在瞳孔中央晃来晃去。
艾斯推推洛尔坎，洛尔坎看着他，艾斯说没事的，相信我，大不了咱们现在就逃跑。
洛尔坎破罐子破摔，他深吸一口气，大喊：“拉布！你还记得我吗！我是洛尔坎！十几年之前被你吃掉然后被吓得哇哇哭的洛尔坎！”
“对不起！是我骗了你！我并没有去找伦巴海贼团！我也跟他们一样觉得伦巴海贼团都死掉了！我不仅没有站在你这边，还无视你的痛苦，否定了他！”
拉布发出一声哀鸣，很低，很长，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在空气里颤颤荡开，听得人心里发酸。
冲锋者号还在往前冲，速度快得船身都在发抖，海风呼呼灌进耳朵里，艾斯一把勾住洛尔坎的腰，手臂收紧，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防止他从船上掉下去，洛尔坎被他勾得往旁边歪了一下，下意识抓住艾斯的手臂，手指攥得死紧。
艾斯扯着嗓子冲拉布喊：“拉布！我不相信洛尔坎说的！这个男人跟其他的男人没有半毛钱区别！我也跟他没有半毛钱区别！我们两个都是一样的人！”
冲锋者号借着火焰的推力，一鼓作气冲上双子岬的高处，船底擦过水面，溅起一道白色的水幕，在阳光下炸开，艾斯拉着洛尔坎跳上陆地，勾着他腰的手一直没松开，两个人踉跄两步才站稳，站稳之后艾斯才松开手。
他把旗杆插进土里，使劲往下按了按，确定插稳了，把那面歪歪扭扭的黑桃海贼旗挂上去，手指在绳子上打了个结。
海风把旗帜吹得作响，黑桃的图案在阳光下晃得人眼睛发花，布料拍打着旗杆，发出啪啪的声响。
“我不能跟你承诺伦巴海贼团是否还活着！”他冲着拉布喊，声音大得像要把头顶的云都震散，“因为我也不确定他们是否还活着！”
他指着那面旗帜，胳膊伸得直直的，手指着海贼旗。
“但是我可以跟你确定一件事情！请相信我吧，拉布！你是海贼！你一定会懂身为海贼的我的想法的！”
“就当短暂做一个美梦吧！我要带着我的船员进军伟大航路！我渴求着最高最好的名声来证明我活着！我也许有一天会死在这片大海之上，然后再也没有任何人记住我！我不会航行世界一周！我对one piece也没有兴趣！我也不想去拉夫德鲁！”
他顿了顿，声音突然低下来，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一颗一颗石子扔进水里，荡开一圈一圈的波纹。
“我只想证明我还活着，说实话只靠这种梦想，很快就会在伟大航路上暴毙。”
他伸手勾住洛尔坎的肩膀，把人拉过来，两个人的肩膀撞在一起，发出闷闷的声响。
“所以，在我活着的时候，听一下我的冒险故事吧。也许你会不那么害怕你的家人下落不明，因为你已经从头到尾听完了我的故事。”
他拍了拍洛尔坎的肩膀，笑着说：“你喜欢这家伙吧？我也喜欢他，但是他要跟我一起去伟大航路，这次洛尔坎不会骗你的，我会和他一起找伦巴海贼团，不管活着还是死着，我们这一次不会再逃避这个承诺。”
拉布看着他，看了很久，风停了，海浪也安静下来，整个海面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天空和云朵，还有那两个站在崖边的人。
它动了，它用额头轻轻蹭了蹭艾斯，又蹭了蹭洛尔坎，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他们，粗糙的皮肤擦过衣服，发出沙沙的声响。
洛尔坎抱着拉布，脸埋在它粗糙的皮肤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声音闷闷的，从喉咙里挤出来：“对不起……对不起，拉布。”
艾斯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翘起来，痞痞笑了，他伸手拍了拍拉布的头，又拍了拍洛尔坎的后脑勺。
库洛卡斯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切，没说话，他的双手插在白口袋里，海风吹得他的衣摆往后飘，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衬衫。
罗杰，看来你的儿子对于拉夫德鲁一点兴趣都没有呢。
……
临走的时候，洛尔坎还是没忍住，从库洛卡斯那里薅了点药物，库洛卡斯头也没回，从架子上又拿了一个袋子，随手丢给他，洛尔坎接住，打开看了一眼，脸都绿了
“年轻真好，谈恋爱都那么早。”库洛卡斯一边说一边手里整理那些瓶瓶罐罐。
洛尔坎把袋子往怀里一揣，嘴角抽搐：“我和他是清白的！”
库洛卡斯终于抬起头，意味深长看他，那眼神里带着一种“你觉得我会信吗”的意味，
“跟你爸说去吧。”
洛尔坎懒得跟他计较了，转身就往船上跑，脚步快得像后面有狗在追。
冲锋者号挂回斯佩蒂尔号后舱，船帆被风鼓满，开始慢慢离开双子岬的海面，白色的帆布在阳光下鼓成一个弧形，缆绳绷得紧紧的，发出吱呀声。
艾斯站在船尾，冲着库洛卡斯挥手，胳膊抡得老高，笑容在阳光下晃得人眼睛发花，丢斯也挥了挥手，斯卡尔更是夸张，两只手都在挥，差点从船上翻下去。洛尔坎躲在船舱里不肯出来，只有一只手从窗户里伸出来，胡乱摆了两下，又缩回去了。
“拜拜，库洛卡斯！”
“拜拜，拉布！”
库洛卡斯目送着那艘船越走越远，直到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消失在海平线下面。他看着拉布，露出温柔的笑容。
“看起来我们未来可以一直看报纸了。”
拉布喷出一道水柱，在阳光下化成一片细碎的水雾，飘飘洒洒落下来，像是在笑。
库洛卡斯收回目光，低头看着口袋里那只一直没挂断的电话虫，电话虫死死盯着远处的海面，盯着那艘已经看不见的船，触角微微晃动着，像是在模仿某个人的表情。
布鲁一声，电话虫挂断了。
库洛卡斯蹲下来，看着那只慢慢缩回壳里的电话虫，意味不明感叹：“父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