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沿着山路慢悠悠往下走，轮子碾过碎石，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斯卡尔趴在车窗边，脑袋探出去，看着旁边骑马跟在马车旁的康内利亚，紫色的头发被风吹得往后飘，露出一张不太情愿的脸。

“康内利亚。”斯卡尔喊他。

康内利亚没理。

“康内利亚王子。”斯卡尔又喊。

康内利亚还是没理。

“我的儿子。”斯卡尔换了个称呼。

康内利亚终于转过头，面无表情看着他：“你想死吗？”

斯卡尔捂着眼睛，整个人往丢斯怀里倒，声音拉得又长又夸张：“怎么办啊，丢斯王妃，我们的儿子竟然如此辱骂我！”

丢斯本来还在看窗外，被他一倒差点没坐，他低头看了一眼趴在自己腿上装哭的斯卡尔，又看了一眼窗外马背上脸色发黑的康内利亚。

“不要难过，斯卡尔王妃。”丢斯一本正经说完就转过头，冲着窗外喊：“喂，坏小子！怎么跟你爸爸说话的？我一会要告诉你爸爸！”

康内利亚的脸更黑了，他握着缰绳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深吸一口气，看向前面驾车的侍卫。

“我可以把他们两个都杀了吗？”

侍卫额头上冒出冷汗，干笑两声：“殿下，这可是洛尔坎王的王妃，您悠着点……”

康内利亚咋舌，把头转回去，不再看马车里的人。

斯卡尔和丢斯对视一眼，开始继续，斯卡尔从丢斯腿上爬起来，趴到窗边，扯着嗓子喊：“康内利亚——爸爸爱你——”

康内利亚假装没听见。

丢斯也凑过来：“爸爸也爱你——”

康内利亚开始认真思考用什么姿势拔刀最快。

闹了一阵，斯卡尔终于消停，他靠在车窗边，风吹得面具晃来晃去，他伸手扶了扶，忽然问了一句：“康内利亚，你跟自己的爸爸关系好吗？”

康内利亚握着缰绳的手顿了一下。

斯卡尔没等他回答，自己先说了：“我是孤儿，没爹没妈。”

丢斯在旁边接了一句：“我跟我爸关系糟透了，见面就想吵架那种。”

两个人说完，看向康内利亚。

康内利亚沉默一会，他低头看着马脖子上的鬃毛：“我也是，我的父亲……糟透了。”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马车里安静了一会，斯卡尔和丢斯对视一眼，难得没有继续闹，缩回座位里，靠着车壁不再说话。

艾斯从刚才开始就一直靠在另一边窗边，没参与他们的闹腾，他一只手撑着下巴，眼睛望着窗外，看着路两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又很快被马车的影子盖过去。

康内利亚看了他一眼，问：“你呢？”

艾斯没回头，声音很平静：“很难评，但我不会原谅他，他是个抛妻弃子的混账。”

康内利亚没再问。

马车继续往山下走，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单调又重复，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偶尔有鸟从头顶飞过，叫两声，又消失在远处的树林里。

谁都没有再说话。

等他们回到帕克斯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不少，街道上的光线变得柔和，影子被拉得很长，他们刚来的时候街上还很热闹，现在却冷清了许多，那些海贼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一个都看不见，只剩下本地的居民，该收摊的收摊，该回家的回家，偶尔有几个行人从街角拐出来，看一眼马车又匆匆走开。

艾斯从车窗往外看，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马车穿过街道，拐进一条更宽的路，两边的房子从白墙红瓦变成了更高大的石砌建筑，墙上刻着看不懂的纹路，门口还站着穿盔甲的卫兵，卫兵看见马车，挺直腰板，手里的长矛立得端端正正。

马车在一扇巨大的铁门前停下来，门是黑色的，上面镶着金色的花纹，在夕阳的余晖里泛着暗沉的光，门两边各站着一个卫兵，一动不动，像是两尊雕像。

康内利亚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旁边的侍从，走到马车旁边，敲了敲车门。

“下来。”他说。

艾斯第一个跳下来，斯卡尔跟在他后面，丢斯最后一个，三个人站成一排，看着康内利亚。

康内利亚伸出手，掌心朝上：“把徽章交出来。”

斯卡尔捂着胸口，一脸不情愿：“非要交吗？”

康内利亚没说话，硬生生把徽章从斯卡尔身上拽下来，他随手往远处一扔，徽章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地上——

砰！

地上炸出一个小土坑，碎石和尘土飞起来，溅了斯卡尔一裤腿。

康内利亚面无表情看着他：“有意见？”

斯卡尔低头看了看自己裤腿上的灰，又看了看那个还在冒烟的小坑，鞠躬鞠得飞快：“谢谢你留我一条狗命，康内利亚王子。”

丢斯二话不说，从衣领内侧把徽章摘下来，双手递过去，艾斯也摘下来递过去，表情倒是没什么变化。

康内利亚把徽章收好，递给旁边的侍卫，转过身，带着他们往里走。

王宫比外面的街道还要安静，他们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边是高大的石柱，柱子上刻着浮雕，画的是战争和祭祀的场景，地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再往里走是一个很大的花园，花园里种满花，红的黄的紫的，开得正旺，花瓣在风里轻轻颤着，花丛中间有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路，弯弯曲曲通向远处一栋更高的建筑，空气里飘着花香，混着泥土的潮湿气，闻起来让人有点犯困。

丢斯掏出小本子，一边走一边记，笔尖在纸上划得飞快，嘴里念念有词，艾斯走在前面，仰着头看那些建筑的尖顶，表情说不上是好奇还是无聊，斯卡尔跟在丢斯旁边，时不时凑过去看他写了什么，被丢斯一巴掌拍开。

他们走到王宫正厅门口，门口站着两个侍卫，看见康内利亚，立刻挺直腰板，其中一个扯着嗓子喊：“德莫克拉查王国第179代王子——康内利亚殿下驾到！”

另一个侍卫接上：“德莫克拉查王国第182代王妃——驾到！”

三个王妃同时愣了一下。

侍卫面不改色，继续喊：“波特卡斯·D·艾斯王妃——玛斯库德·丢斯王妃——斯卡尔王妃——”

斯卡尔小声嘀咕：“能不能别喊那么大声……”

丢斯面无表情把小本子合上，塞进口袋里，假装什么都没听见，艾斯倒是没什么反应，伸手摸了摸鼻子。

康内利亚推开正厅的门，大步走进去。

里面很吵，声音一点不想是其他人在那讨论最新政策时恨不得打起来的闹腾，更像是……康内利亚心一沉，千万别是他想的那样。

两边的侍卫站一个个捂着脸，肩膀在抖，从指缝里能看见他们在憋笑，憋得很辛苦，有的已经憋得脸通红。还有几个干脆转过头去，假装在看墙上的壁画，见康内利亚进来，他们立正，表情严肃大喊忠诚！

康内利亚摆手，他快步上前，再次推开门，正厅中间，帕克长老正撅着屁股趴在地上，他脑袋肿得比之前还大，不知道是激动的还是怎么样，洛尔坎站在他身后，穿着一身白色婚纱，裙摆拖在地上，头纱垂到腰际，他手里拿着一把不知道从哪搞来的扇子，正一脚一脚往帕克屁股上踹。

“你敢骗我？！”洛尔坎的声音拔得很高，“你敢骗我？！这完全就是你的性癖吧！去死吧！老东西！”

帕克趴在地上，挨一脚就哼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满足：“用力……啊……太棒了……你是最棒的王……太喜欢了……”

洛尔坎又踹了一脚：“妈的，纯M！”

帕克的声音更加陶醉：“踹我吧，新王！不要停！”

康内利亚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麻木，又从麻木变成绝望，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过去，一把抓住帕克的后衣领，使劲往外拖。

帕克被他拖得在地上滑了一段，手还在空中乱挥：“不要——！康内利亚——！新王——！踹我吧——！”

“闭嘴吧老头！”康内利亚的声音比帕克还大。

帕克被他拖到一边，还挣扎着要往回爬：“你不懂，康内利亚！这可是双王的后代，踹得比之前那些都用力！多好的机会啊！啊啊啊啊啊——！王啊！让我给你□□！”

“用力个屁！”康内利亚吼他，“你喜欢被人打也不能这个时候暴露出来吧！”

洛尔坎把扇子往旁边一扔，双手叉腰，婚纱的裙摆在地上扫来扫去：“踹死你活该！敢骗我？”

帕克从地上爬起来，擦了擦鼻血，鼻血流了半张脸，他咧嘴笑，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性格也很棒……”

康内利亚双手捂脸，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老头……你够了……”

丢斯默默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艾斯。

艾斯接过，按在鼻子下面，闷声说：“上火了。”

丢斯斜眼看他，没说话，艾斯假装没看见，把手帕又往鼻子那按按，眼睛却一直往洛尔坎那边瞟。

好看，真好看。

斯卡尔站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扯着嗓子大喊：“加油，老公！踹死他！”

丢斯转头瞪他：“你别挑事了！”

斯卡尔嘿嘿笑，完全没当回事。

最后还是康内利亚把帕克按住才避免洛尔坎又一怒之下要来打人，帕克趴在他腿上，鼻血还在流，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喃喃道：“爽了……”

康内利亚真想把他扔出去，这个抖M老头，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转头看向洛尔坎。

洛尔坎已经坐回王座上，婚纱的裙摆铺在椅子两边，头纱垂在肩膀两侧，他翘着二郎腿，双手抱胸，脸上还有余怒，艾斯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手里还握着洛尔坎头纱的一角，轻轻捻着，像是怕弄皱了，但又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想要更进一步。

“既然你已经回来了，”洛尔坎语气比刚才平静了不少，但还是带着点不耐烦，“那就动手吧，康内利亚。”

艾斯愣了一下，手里捻头纱的动作停了。

洛尔坎没看他，把被艾斯握着的头纱拽回来，往后面一甩，动作干脆利落。

“我可是听说，康内利亚王子一直都有一个黄金般的梦想。”他单手撑着下巴，歪着头看康内利亚，眼睛微微眯起来，“对吧？”

康内利亚没说话，他把帕克从身上扒下来，推到一边，站直身体，看着洛尔坎。

洛尔坎继续说，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今天吃了什么：“你要是拒绝的话，那我们就走了，王位竞选赛我们也见识过了，德莫克拉查王国的真相我们也知道了，我们会跟其他海贼一样保持沉默，不会破坏德莫克拉查王国的传统。你们也可以继续悬赏我们，不管怎么说，我们没有任何想破坏这个国家政权的想法，我们尊重德莫克拉查王国的一切，但我们也有自己的主见。”

他换了个姿势，把翘着的腿放下来，身体往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看着康内利亚。

“看你的选择，要做，还是不做。”

斯卡尔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丢斯：“什么什么？你们又在说什么？”

丢斯也压低了声音：“我也没听懂。”

斯卡尔又凑到洛尔坎那边，声音压得更低：“洛尔坎老大，到底发生什么了？怎么感觉好像从新手村一下子跳到幕后boss了？”

洛尔坎瞥了他一眼，语气懒洋洋的：“鬼知道，懒得好奇，这个金鱼眼老头让我干的，说只要问了就老老实实放我们出国。”

强行打出去也不是不行，可要是德莫克拉查王国遍地都是帕克这种怪老头，就算是他也没百分百信心能全身而退，更别提外面还有海军。

他也想任性，但找不到艾斯他们，任性就是死。

他伸手，握住艾斯的手。艾斯的手被他握住，指尖凉凉的，洛尔坎的手比他小一点，但握得很紧。

“你好安静。”洛尔坎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信任，“你不会一会要给我找事吧？”

艾斯笑了，手指动了动，反握住洛尔坎的手，他能感觉到透过蕾丝手套传来的属于洛尔坎的体温，他细细摩挲，仍不忘初心让洛尔坎不好过：“看情况。”

洛尔坎脸都黑了。

康内利亚低着头，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攥成拳头，又松开，又攥紧，他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半晌，他抬起头，大喊道：“我要挑战你，洛尔坎王，在你还没登基之前，作为最后的竞赛者来挑战你。”

帕克长老从旁边退开几步，给两人让出空间。

康内利亚从腰间拔出刀，刀身在灯光下闪着冷光，他双手握刀，刀尖对准洛尔坎。

“只要赢了你，我就是新的德莫克拉查的王。”他说，“然后我就可以使用我的愿望——离开这里。”

洛尔坎看着他，嗤笑一声：“傻逼，想离开这里，用什么办法离开不了？非得成为新王？”

康内利亚的刀尖纹丝不动：“因为我母亲的愿望，是希望这个国家抚养我长大，我不想做对不起她的事，我想要出国，就必须堂堂正正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