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前怎么不去干？”洛尔坎站起来，婚纱的裙摆从王座上滑下来，拖在地上，“非要等别人？”

康内利亚沉默了一下，刀尖微微颤了一下，又稳住。

“我也想认命，”他声音有点涩，“但是我发现我跟我那个人渣老子一样，只会做这种事。所以我想要试一下，看看我这微薄的觉悟到底有多少，看看我对外面的野心到底有多少。”

洛尔坎耷拉着脑袋，一脸不耐烦，他本来给帕克传话就已经很不耐烦，现在还要被当枪使，他懒得管康内利亚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只想撂挑子不干了。

艾斯蹭蹭他的头，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声音不大，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去试试。”

洛尔坎眯着眼抬头看他。

“我看上他了。”艾斯说，嘴角往上翘，笑容里带着点不怀好意。

洛尔坎啊了一声，表情说不上是无奈还是无语，他把头纱摘下来，塞进艾斯怀里，紧接着他一把抢过艾斯腰间的佩刀。

他的短刀换衣服的时候换下来了，现在不在身上，虽说赤手空拳也可以把康内利亚打得鼻青脸肿，但用刀剑速度更快一点。

主要是他现在没心情跟人耗。

洛尔坎提着刀，走到康内利亚面前，婚纱的裙摆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康内利亚王子，”他说，“别辜负看好你的人的心意。”

康内利亚握紧刀柄，刀尖从对准洛尔坎的喉咙移到对准他的胸口：“啊，谢谢你，洛尔坎，愿意淌这趟浑水。”

洛尔坎笑了，那笑容没什么温度：“谢谢我还早了，你一会别恨我就好，不过你恨我也没什么，我也理解。”

理解？

康内利亚皱起眉，还没想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洛尔坎已经动了。

他速度很快，快到康内利亚只看见白色的影子在眼前一闪，根本来不及反应，他下意识举刀去挡，但洛尔坎的刀从下面绕过来，刀背狠狠敲在他手腕上。

“铛——”

康内利亚手里的刀飞出去，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还没站稳，洛尔坎已经贴上来，膝盖顶进他腹部，把他整个人撞得往后仰，康内利亚踉跄几步，后背撞在柱子上，发出闷响。

洛尔坎没给他喘息的机会，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柱子上拽下来，一拳砸在他脸上。

血从康内利亚的嘴角溅出来，在空中划出一道细线，落在暗红色的地毯上，看不太出来。

洛尔坎没停。

又一拳，再一拳。

康内利亚被他打得往后倒，洛尔坎跟着压上去，把他按在地上，拳头一下接一下落在他脸上。血溅在洛尔坎的白婚纱上，一朵一朵的，像是开在雪地里的红花。

康内利亚试图还手，手抬起来，还没碰到洛尔坎就被一巴掌拍开，他想翻身，洛尔坎的膝盖直接压在他腰上，把他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洛尔坎的拳头没有章法，没有套路，就是纯粹的暴力，一下一下往下砸。

康内利亚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起来，嘴角裂开，鼻血糊了半张脸，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但他没喊停，也没求饶，就那么挨着，偶尔闷哼一声，同时不忘反击。

洛尔坎的拳头停了一下，拽着康内利亚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拎起来，强迫他看着自己。

康内利亚的眼睛肿得厉害，但还是努力睁着，看着洛尔坎。洛尔坎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洛尔坎瞳孔里那层墨绿色，在灯光下像深潭里的水。

“这就是你要走的路，这就是你未来要面对的，外面的世界残酷得不近人情，下一秒就会被杀，不管是死在肚皮上还是死在战斗中，一刀毙命都是最幸福的，要是碰见疯子，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留在这里，当个不谙世事的王子，躲在王国的庇佑之下，过着平静的生活不好吗？”

他松开手，康内利亚的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摔倒，又被他拽住。

“这样你还要去吗？”

康内利亚扯着嘴角，笑了，那个笑容牵扯到嘴角的伤口，血又渗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滴，但他还是笑，他张嘴努力发声：“去。”

洛尔坎也笑了。

“如你所愿。”

拳头又落下来。

康内利亚的意识开始模糊，洛尔坎的拳头打在脸上的声音变得很远，像是隔了一层水，正厅里的灯光变得忽明忽暗，周围人的脸都看不清，只剩下模糊的影子在晃。

他感觉自己好像在往下沉。

不是现在，是很久以前的那种“往下沉”。

他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他还很小，小到记不清自己几岁，妈妈带着他来到这个国家，穿过三道门，走过长长的街道，走进这个王宫，妈妈的手很暖，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怕他走丢。

妈妈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跟他说：你在这里等着，妈妈很快回来，在那之前，由帕克长老照顾你好不好？

康内利亚点头，他那时候还不懂“很快”是什么意思，以为就是睡一觉的工夫。

妈妈站起来，跟帕克说了什么，帕克点头，康内利亚伸出手，想要妈妈注意他，妈妈看到了，她亲了亲他的额头，她的嘴唇很凉，额头贴着他的额头，呼吸喷在他脸上，带着一股熟悉的香味，还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铁锈。

妈妈捂着肚子，踉踉跄跄走了。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见过她。

他成了这个国家的王子，新王换了一个又一个，他依然是王子，帕克长老把他养大，教他读书写字，教他用剑，教他怎么在这个国家活下去。

他长大后，慢慢知道了真相。

他的父亲是个无可救药的人渣，他妈妈为了反抗那个男人，在他快要成为新王的时候杀了他，自己成了这个国家的新王，但她自己也受了很重的伤，命不久矣。

那场比赛太过震撼，以至于她成了王国几百年来被全国人共同尊敬的王，由议院做担保，人民委员会做监督，康内利亚被被批成为境内唯一的合法王族，不是作为吉祥物而被圈养在国内成为国内的战斗工具，而是作为人被抚养长大。

到了年纪之后，康内利亚想要出海。

他想知道他妈妈到底死没死。

如果继续呆这里，他迟早有一天会认命，觉得她死了，心安理得在这里呆着，等到了年纪参加长老考核，接替帕克，然后过完平静的一生。

但他又怕，怕出去了就真的知道她死了，那样的话，他连“等妈妈回来”这个念想都没有了，所以他一直在这里等着，一年又一年，等一个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的人。

突然有一天他发现，原来德莫克拉查王国的国门又开了，他再逃避的话，又要再等五年。

五年之后，他妈妈会不会老的不想样子，或者老死了？

他想离开，帕克却说不能违背这个国家的法律，想要离开的话，就必须等到王位竞选赛，他又开始犹豫。

洛尔坎的拳头还在落下来，康内利亚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他的意识在飘，飘到很远的地方，飘到那些他只在书里读到过的海域，飘到那些他只在梦里见过的岛屿，飘到他魂牵梦绕的那个人的身边。

他笑了，嘴角的血还在流。

“洛尔坎，”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要断掉，“你弄死我，我也要出去。”

他想要知道，他妈妈到底死没死。

肯定没死吧？

肯定没死吧。

很远的地方，又是多远？

他能到那么远的地方吧？

他要找一艘船，一艘能去很远的地方的船，一艘会永远走下去的船。

在最远的地方，他妈妈一定还活着。

一定。

拳头停下来。

有人从洛尔坎身后伸过来，轻轻握着他的拳头，艾斯站在洛尔坎身后，另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把他往后带带。

“够了。”艾斯说。

洛尔坎松开康内利亚的衣领，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婚纱的裙摆上全是血，白色的布料被染得一片一片的，像是泼了红墨水。

他低头看了一眼，啧了一声。

帕克从旁边走过来，蹲在康内利亚旁边，看着他那张被打得面目全非的脸，表情倒是很平静，他坐下来，让康内利亚枕着自己的大腿，他用手帕擦掉康内利亚脸上的血迹，像是看到康内利亚小时候不懂事，非得去农田里踩农民做的化肥堆，结果弄得一身屎。

那个时候的他和现在一样，都是一脸的倔强。

“康内利亚，一眨眼你就长大了啊。”

康内利亚躺在地上，眼睛肿得睁不开，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了。

“艾斯。”他喊。

艾斯嗯了一声。

“我要出海。”康内利亚有气无力，“我要当你的船员。”

艾斯低头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他说：“那是一条不归路。”

康内利亚笑了，那个笑容扯着伤口，血又渗出来，但他还是笑。

“找不到她，”他说，“我死也不会安心。”

艾斯看着他，看了很久，风吹过正厅的窗户，把窗帘吹得晃了晃，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康内利亚身上，把他那身被血弄脏的衣服照得发亮。

“好。”艾斯说。

康内利亚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笑。

……

他们离开德莫克拉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三道门并排立在那里，在夕阳的余晖里投下长长的影子，铜门暗沉沉的，银门反着光，金门被夕阳镀上一层橘红色，像着了火。

艾斯走在最后，走到金门下面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看着门的上方。

那里立着一座石雕，一个女人的雕像，头发被雕刻成吹起来的形状，她五官柔和，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她的眼睛看着远方，看着海的方向，看着那些从国门走出去的人。

艾斯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有点眼熟，他顺着雕像的视线看去，看着不远处的康内利亚，他轻笑一声，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洛尔坎背着康内利亚走在前面，康内利亚趴在他背上，脸肿得像个猪头，眼睛闭着，呼吸很沉，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

洛尔坎的婚纱已经换掉，又换上了白衬衫加牛仔裤，这次他长了记性，又往外面套了一个斗篷。

斯卡尔和丢斯走在后面，俩人用帕克给的电话虫对着雕像拍照，他俩挥手告白，大喊再见了康内利亚的妈妈。

米哈尔站在船边等着他们，看见康内利亚那张脸，愣了一下。

“又一个？”他问，“怎么鼻青脸肿的？”

“他求我打他的。”洛尔坎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米哈尔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康内利亚那张惨不忍睹的脸，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可真够变态的。”

斯卡尔和丢斯把船帆整理好，缆绳系紧，物资搬上甲板，该固定的固定，该收好的收好，斯佩迪尔号在海面上轻轻晃着，船身的木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远处，码头边停着一艘军舰。

斯摩格站在船头，嘴里叼着两根雪茄，烟雾从他嘴角溢出来，在风里散成一片淡蓝色的雾，他看着斯佩迪尔号的方向，看着那些在甲板上走来走去的人影，看着洛尔坎背着康内利亚跳上船，看着艾斯最后一个走上甲板。

他的右手握成拳头，手臂上青筋暴起。

在德莫克拉查王国境内，他动不了他们，出了国境就不一样了。

海风从远处吹过来，把船帆吹得鼓起来。斯佩迪尔号的缆绳绷紧，发出吱呀的声响，船身开始缓缓离开码头，往大海的方向驶去。

正在甲板上吹风的艾斯突然感觉到一股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