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尔坎晃了晃手里的木棍，在空气中甩出一声轻响，算是示意康内利亚可以开始。
康内利亚拔出刀，双手握紧，深吸一口气，猛地扑上来，洛尔坎侧身一让，木棍轻轻一拨，就把刀刃挡偏，棍子和刀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
“下盘不稳。”洛尔坎道，“而且攻击太死板了。”
康内利亚咬着牙，又挥了一刀：“哪里死板了？”
洛尔坎一边挡他的刀一边道：“比如说，你拔剑就是拔剑，但是你分得清是你在战斗还是剑在战斗吗？”他挡开一刀，往后退了小半步，让康内利亚的挥刀落空，“人剑合一是你操纵剑，不是你被剑带着走。”
康内利亚听得似懂非懂，但还是应了一声：“……啊。”
话音刚落，洛尔坎忽然蹲下，康内利亚一愣，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洛尔坎手里的棍子卸力往后一倒，康内利亚重心一晃，心里暗叫不好，他还没来得及调整，只见洛尔坎一记扫堂腿袭来，他整个人就摔在了沙滩上，砰的一声，扬起一小片细沙。
洛尔坎把木棍往肩膀上一扛：“就比如说这种，太过在意剑的话，本质上会成为剑的奴隶，剑也是你的一部分，要考虑利用它，而不是让它利用你。”
康内利亚躺在沙滩上，感受着来自后背的温热，他看着头顶那片天空，叹口气：“受教。”
洛尔坎笑了笑，伸出手，康内利亚握住，借力站起来，他拍了拍身上的沙子，把刀收回刀鞘中。
不远处的木桩上坐着三个人，排成一排，表情各异。
米哈尔脸上还印着一个红通通的巴掌印，斯卡尔揉着肩膀，龇牙咧嘴的，面具歪到一边也没顾上扶正，嘴里还在嘟囔什么，丢斯最惨，整个人缩成一团，手捂着胃，脸色发青，一副随时要吐出来的样子。
刚才洛尔坎挨个跟他们切磋了一遍，说是切磋，其实就是单方面挨揍。
米哈尔躲在暗处持枪射击，结果洛尔坎很快就找到他的位置，近身之后米哈尔失去所有优势，被洛尔坎一巴掌打过去。
斯卡尔仗着力气大想硬扛，被洛尔坎三两下卸了劲，差点把胳膊整脱臼。
丢斯就更别提了，洛尔坎用棍子顶着他的胃轻轻一推，他就弯着腰蹲在地上干呕了半天，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洛尔坎走过去，把手里的木棍往沙地上一插，双手叉腰看着他们，开始点评。
“老师最好别被近身。”他看着米哈尔说，“你要是远程攻击的话，不开见闻色还真不一定能抓着你，但要是近身嘛……”他顿了顿，没说下去，米哈尔捂着脸上的巴掌印，默默点了点头。
洛尔坎又看向斯卡尔：“斯卡尔倒是没有什么太大问题，就是要多开发点路子，打架又不是掰手腕，谁力气大谁就赢。”斯卡尔揉着肩膀，含糊应了一声。
洛尔坎看向丢斯，上下打量了一眼，意味深长：“你嘛……还得练。”丢斯捂着胃，有气无力地翻了个白眼，连吐槽的力气都没有了。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把沙子吹得在地上打着旋，远处的海面波光粼粼，一层一层的浪花拍在沙滩上，发出哗哗的声响，几只海鸟在天上盘旋，偶尔叫一声，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这是伟大航路前半段某个不知名的小岛，说是小岛，其实也不算太小，港口那边有个镇子，镇子不大，但该有的都有——酒馆、饭馆、杂货铺，还有几条弯弯曲曲的小巷子，岛上的居民不多，看起来也不太关心外面发生了什么，日子过得慢悠悠的，跟海贼们那种刀尖上舔血的生活完全是两个世界。
大约一个月之前，黑桃海贼团从德莫克拉查王国离开，结果刚出海就被斯摩格的军舰堵了个正着。
至于怎么逃脱的，康内利亚完全不清楚，他当时被洛尔坎揍得昏天黑地，半梦半醒之间隐约感觉到船在晃，听见有人在喊什么，然后就是一阵剧烈的颠簸，等他再睁眼的时候，人已经躺在船舱里。
丢斯戴着口罩，猫在一边看着医书检查自己的包扎术，艾斯站在旁边，看见康内利亚醒了，兴奋哦哦哦叫：“丢斯！你的医术真厉害啊！一下子就把康内利亚救活了！”
康内利亚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绷带，吓得差点以为自己真的死掉了，这包扎手法，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救活人的样子。
康内利亚鲨鱼齿大喊：“我本来也没死啊！”
丢斯看书动作停下，抬起头看康内利亚，眼角隐隐约约有泪珠：“真的活下来了？我第一次…天呐……”
康内利亚的脸更黑，第一次？第一次就敢拿他练手？
不过不管怎么说，康内利亚算是正式入伙，那天晚上艾斯高兴得很，扯着嗓子喊：“小的们，为了庆祝康内利亚活过来，开宴会吧！把酒拿出来！肉拿出来！”洛尔坎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也没拦着，该搬酒搬酒，该烤肉烤肉，斯卡尔和丢斯忙前忙后的，米哈尔坐在角落里看书，偶尔抬头看一眼热闹的人群，又低下头继续翻他的书页。
至于现在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座岛上，原因很简单——艾斯在船上憋不住了。
在海上漂了大半个月，天天就是看海、看天、看海、看天，偶尔碰上一艘船打一架，打完继续漂。艾斯这个人本来就是坐不住的性子，让他老老实实待在船上比杀了他还难受，他嚷嚷着要靠岸，嗓门大得整个船舱都在震，洛尔坎被他烦得没办法，只好让船靠岸。
靠岸之后，艾斯说要出去探索，其实就是跑出去玩，剩下的人没什么事干，就在沙滩上切磋了一下，说是切磋，其实就是洛尔坎在给他们上课，尽可能让他们在最短时间内强大起来。
伟大航路不比四海，弱小的家伙真的会在这里毙命。
洛尔坎拧开水壶喝了一口，往镇子的方向看去。
“怎么还不回来？”他把水壶盖拧上，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
康内利亚坐在木桩上擦刀，抬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不会出事了吧？”
米哈尔摸了摸脸上的巴掌印，想了想：“艾斯先生吗？不太可能吧。”
斯卡尔靠在木桩上，仰头看天：“是别人出事了吧？”
丢斯蹲在旁边，胃还在一阵一阵翻涌，他缓了好一会，气若游丝说道：“……该不会是吃霸王餐被扣在那了吧？”
闻言洛尔坎的脸唰黑了。
丢斯看着他那张脸，心里默默叹气，又来了。
说实话，丢斯到现在也没搞明白洛尔坎为什么对吃霸王餐这件事反应这么大，每次艾斯一干这事，洛尔坎就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气得不行，他跟艾斯说过好多次，艾斯都充耳不闻。
最过分的一次是艾斯梗着脖子说“我就是这样的混蛋，我从小就是这样，你想让我改我也改不了，我之前干的那些事情，难道会因为我现在改了就不存在吗？”
洛尔坎大喊：“谁跟你说这个了？我说的是霸王餐！”
丢斯就这么默默坐在一边看着这对疑似小情侣的家伙驴唇不对马嘴的吵架。
吵到最后，洛尔坎气得给了艾斯一巴掌，洛尔坎大喊大叫说你他妈再搞错我的重点试试，艾斯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莫名其妙的。丢斯在旁边看着，心想这两个人是不是有病。
但艾斯还是该吃吃该喝喝，只要洛尔坎没抓住，他就当没发生过，抓住了，洛尔坎揍他一顿，然后他骂骂咧咧去付钱，丢斯已经习惯这种play，反正最后都是洛尔坎兜底，艾斯那点小心思，也就骗骗他自己。
现在艾斯又不见了，疑似去吃霸王餐。
洛尔坎捏着眉心，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两下，他语气硬邦邦的：“你们有想去买的吗？”
斯卡尔举手：“有。”
康内利亚也举手：“有。”
丢斯捂着肚子，一句话都没说，光是那个表情就已经说明了一切，米哈尔坐在木桩上没动，眼神飘忽，不知道在想什么。
“大家各玩各的，我去找那个笨蛋。”
太西下，光线变得柔和，把石板路照得发亮，镇子不大，主街就那么一条，两边是各种店铺，卖菜的、卖布的、卖杂货的，还有个铁匠铺，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从里面传出来，街上人不多，三三两两的，有的拎着东西往家走，有的站在店门口跟老板聊天。
洛尔坎在街上转了一圈，没找到人，又转了一圈，还是没找到，他站在岔路口，往左边看了一眼，又往右边看了一眼，正准备往左边走，一转头，跟艾斯撞了个正着。
艾斯被绑在一棵大树底下。
树很粗，要好几个人才能合抱过来，枝叶密密麻麻的，遮出一大片阴凉，树下挂着一块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着急寻人”四个大字，一看就是小孩子写的，艾斯的手被绳子绑在身后，靠在树干上，翘着二郎腿，表情轻松得很，好像不是在等人来赎，而是在晒太阳。
旁边坐着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碎花裙子，两只手抱着艾斯的胳膊，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像个小挂件。
“到底什么时候有人来接你啊？”小女孩奶声奶气问，“我想吃妈妈做的饼干了。”
“很快就来了。”艾斯哄她道，“你相信我，那可是我的同伴哦。”
小女孩嘟着嘴，一脸认真：“不来就把你抓给海军。”
艾斯笑了：“哇，好可怕。”
小女孩正要说什么，忽然看见站在不远处的洛尔坎，她眨了眨眼睛，看了看洛尔坎，又看了看艾斯。
艾斯也看见了，他眼睛一亮，扯着嗓子喊：“洛尔坎！”
其实在他喊出口之前，洛尔坎还没出现在街角的时候，艾斯就已经知道他要来了，脚步声太熟悉了，步子不重不轻，踩在石板路上有一点拖沓的尾音，像是脚后跟总是不太愿意离地，这个走路的方式，艾斯听了不知道多少遍，在甲板上，在船舱里，在码头上，在那些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的无声的夜里。
他听见洛尔坎拐进这条街，脚步声从左边传来，比他预想的慢了大概两步，可能在岔路口犹豫了一下，那小子看了左边的路，又看了右边的路，最后选了左边。
艾斯心里数着那两步的差距，嘴角不自觉翘起。
小女孩立马松开艾斯的胳膊，站起来，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跑到洛尔坎面前，一把抱住他的腿。
洛尔坎低头看着她，整个人僵住。
他想动，动不了，想把她扒开，手伸到一半又停住，这小孩力气怎么这么大？不对，这不是力气的问题，能力者？
小女孩抬起头，眼泪汪汪看着他，她鼻头红红，眼眶里还挂着泪珠：“乔乔家的饭馆被坏哥哥吃霸王餐了，坏哥哥的好同伴……你不会不想要坏哥哥吧？”
洛尔坎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艾斯靠在树干上，他一点也不着急。他看着洛尔坎被小女孩抱住动弹不得的样子，看着洛尔坎那张脸从僵硬变成无奈又从无奈变成认命，他觉得很有意思。
他盯着那双眼睛看了一会，直到洛尔坎视线扫过来，他才不紧不慢烧断绳子，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你太过分了，洛尔坎。”艾斯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装模作样的责备，“怎么能装死无视一个小姑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