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尔坎没理他。

他低头看着那个还抱着自己腿不放的小女孩，深吸一口气，张嘴，一串童专用恐吓用语从他嘴里蹦出来，一个比一个狠，一个比一个难听，跟连珠炮似的，旁边的空气都好像冷了几度。

小女孩愣住，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巴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整个人一动不动，过了两秒，她哇地一声哭出来，松开手，转身就跑，两条小短腿跑得飞快，碎花裙子在风里飘着，一边跑一边哭，哭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妈妈——！！！”

洛尔坎低头看了看裤腿上那片湿痕，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平等讨厌每个小孩凑自己面前，除了布鲁斯。

艾斯抱胸，摇头谴责：“人渣。”

洛尔坎翻了个白眼：“傻逼。”

最后还是他找到小女孩家里，付清艾斯的饭钱，乔乔家的饭馆开在主街边上，门面不大，收拾得挺干净，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见到是洛尔坎，她表情一僵，洛尔坎简单说明几句，另外重点告状她女儿不应该太过信任海贼云云，老板从最开始的一脸怒气到成功被洛尔坎洗脑，她接过钱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从“你们还敢来”变成了“算了算了你们快滚”。

洛尔坎转身出门。

门外，艾斯靠在墙上，双手插兜，仰头看天，嘴里在吹口哨，口哨声断断续续的，没什么调子，一听就是故意吹的。

洛尔坎看着他，笑了一下。

“你这个就知道给我闯祸的混账东西——！”

声音在街上炸开，惊得旁边的鸽子扑棱棱飞起来。

洛尔坎一只手拿着艾斯的帽子，另一只手拖着艾斯往回走，艾斯的脑袋上鼓起好几个包，但他本人倒是一点也不在意，被拖着走也不挣扎，就那么仰面朝天躺着，看着头顶的天空从树梢的缝隙里露出来。

洛尔坎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拖着他像拖一袋米，艾斯能看见洛尔坎的后脑勺，头发扎成低马尾，有几缕碎发从皮筋里逃出来，贴在后颈上，被风吹得轻轻动。

艾斯盯着那些碎发看了一会。

他注意到洛尔坎的左肩比右肩稍微低一点，可能是平时总背着什么东西压的，注意到洛尔坎走路的时候左手会不自觉地攥成拳头，右手却是张开的，注意到洛尔坎的耳朵后面有一颗很小的痣，平时被头发遮着看不见，只有从这个角度仰着看才能看见。

这些小细节，艾斯自己也说不清楚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的，可能是某天在甲板上，洛尔坎站在船头看海，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楚，艾斯站在他身后，忽然发现他的睫毛其实很长，只是平时不怎么看得到，从那天以后，他就开始注意这些有的没的，自己也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但控制不住。

“那个小姑娘也是能力者欸。”艾斯说。

“啊，大概率是超人系的。”洛尔坎头也没回。

“你不吃你的恶魔果实吗？”

“那个东西难吃死了，我死也不吃。”

洛尔坎想起那颗恶魔果实，现在还放在船舱的柜子里，跟那些调料瓶挤在一起。

“你为什么不喜欢我吃霸王餐？”艾斯换了个话题。

洛尔坎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是被一个酒馆老板娘养大的，”他说，“在她的地盘，敢吃霸王餐的都被她卖给奴隶贩子了。”

洛尔坎小时候也信奉霸王餐那一套，只要他跑的速速够快，付钱？付钱那是傻子才干的，海贼才不付钱呢，这种想法直到遇见夏琪，他再也不敢想过。

香波地群岛的情报女王就这么叼着烟看着如同滚刀肉的雷利喝完酒不给钱，她掐灭烟，转头把雷利卖了，为了杀一儆百，夏琪还抓着洛尔坎的小脑袋，看似温柔实则威胁告诉他吃霸王餐都是这样的下场，惹的洛尔坎找不到雷利哭了一天，哭到最后有了心理阴影。

从那之后洛尔坎就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吃饭要是付钱，欠债是要还的，跑不掉的。

“你担心我？”艾斯问。

洛尔坎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着说不清的怜悯。

“……习惯了。”他说完，转回去继续走。

艾斯笑了一下，他说：“我从小到大都在吃霸王餐。”

洛尔坎嗯了一声：“你在得意什么？”

“没得意。”艾斯看着天，声音放轻了一些，“我就是这样的混账东西。”

洛尔坎懒得跟没被制裁过的低等海贼计较：“那我应该庆幸你在米斯泽尔岛没吃霸王餐？”

“我要是吃了会怎样？”

“做掉你。”

“真幸运。”

“鸡毛幸运。”洛尔坎没好气说，“你这个家伙一直都是凭本能反应的吧。”

他没说错，艾斯这个人做事从来不过脑子，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看见路障就清，看见感兴趣的就扑，至于后果是什么，他不在乎，他也不去想在乎。

洛尔坎有时候觉得自己不是在给一个船长当大副，是在给一只撒手没的大型犬当保姆。

他继续往前走，艾斯忽然不动，洛尔坎拽了一下，没拽动，又拽了一下，还是没拽动。

他停下来，回头看，艾斯躺在地上，四肢摊开，像一只晒太阳的猫，一动不动的。

“喂，船长。”

“嗯。”

“不想让我拖你回去你就自己走回去。”

“不要。”艾斯说，“你背我。”

洛尔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问：“你说什么？”

艾斯躺在地上，仰头看着他。从这个角度看上去，洛尔坎的脸是倒过来的，下巴在头顶，额头在下面，看起来有点滑稽。

他的眼睛在洛尔坎脸上停了一下，先是落在眉骨上，洛尔坎的眉骨高，眼窝深，本身他就不是什么爱笑的，成天耷拉着脸，再加上天生的长相，看起来总是有点凶，他视线下移，然后是鼻梁，很直，从眉心一路下来，在鼻尖的地方微微收了一点，像画笔画到最后轻轻提了一下，最后是嘴唇，有点干，下唇比上唇厚一点，嘴角微微往下撇，那是洛尔坎惯常的表情，不是不高兴，是习惯了。

艾斯把这些都看了一遍，速度很快，快到像是不经意的一瞥，然后他说：“这是船长特权。本船长现在命令你背我。”

洛尔坎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骂人，但最后还是忍住。他牙齿咬得吱嘎响，额角的青筋跳了两下，最后他蹲下来：“上来。”

艾斯爬起来，趴到洛尔坎的背上。胳膊搭在他肩膀上，脑袋靠在他肩窝里。

洛尔坎把他的帽子挂在自己胸前，橘色的帽檐贴着他的披风，随着走路的动作轻轻晃。他托着艾斯的腿弯，慢慢站起来，步伐很稳，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艾斯趴在他肩膀上，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海风咸咸的气息，肥皂淡淡的香味，还有一点阳光晒过之后衣服上那种暖烘烘的味道，味道混在一起，让他觉得整个人都松散下来。

他把脸往洛尔坎的肩窝里埋，闭上眼睛。

洛尔坎的后背不宽，但很结实，艾斯趴在那里，能感觉到那些细微的起伏，能感觉到洛尔坎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温热的，让人觉得安心。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洛尔坎的时候，那天傍晚，在米斯泽尔岛的小路上，洛尔坎抱着食材袋子从，他黑发被海风吹得乱糟糟的，一脸没睡醒的样子，艾斯站在他面前，他愣了一下，然后说“噗”。

那时候艾斯就觉得，这个人有点意思，然后他就发现，洛尔坎更有意思。

“啊。”艾斯声音拉长，“有大副的感觉真好。”

洛尔坎一听这话就自动想起雷利那些年给罗杰当牛做马的日子，立马变脸：“少嬉皮笑脸的。”

艾斯嘟嘴，说夸你都不行吗？真小气。

洛尔坎没搭话。

“今晚吃什么？”艾斯忽然问。

洛尔坎说：“红酒炖牛肉，黄油土豆泥，法棍，太油腻的话还有前几天腌的米糠酱菜，考虑到营养均衡问题，我还做了点凉菜。”

“好耶，有饭吃咯。”

“你想说什么？”洛尔坎转过头看着艾斯。

艾斯搂着洛尔坎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他看不见洛尔坎的表情，但他知道洛尔坎现在是什么样子，眉头大概皱着，嘴角大概往下撇着，心里在低估他想干嘛，莫不是又要闯祸？那一会要怎么擦屁股，操，干脆拍屁股得了。

“啊，大家今晚都在吗？”艾斯问。

“可能吧。怎么了？”

“我在吃饭的时候听到了不得了的东西。”艾斯说，“我们明天就去看看吧。”

洛尔坎皱眉：“什么东西？”

“瓦达岛的水妖，据说霸占着数不清的财宝。”他顿了顿，笑了一下，“你懂吧，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