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半夜开始,斯佩蒂尔号周身弥漫起浓雾。
雾来得毫无征兆,前一秒海面上还看得见月光,后一秒四周就变成白茫茫的一片,起雾的瞬间,丢斯手已经摸到腰间的武器,嘴刚张开想喊戒备,船舱的门忽然被推开,艾斯从里面走出来。
艾斯光着脚,头发乱糟糟的,身上只披了一件外套,他伸完懒腰不忘打个哈欠,像是刚从被梦里叫醒。
艾斯跃跃欲试:“终于碰见有意思的大家伙了。”
丢斯愣住,还没来得及问什么,耳边忽然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抬头一看洛尔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瞭望台上,他闭着眼睛,脸微微侧着,像是在听什么。
斯卡尔和康内利亚也从船舱里钻出来,米哈尔最后一个,手里还捏着一本书,书签夹到一半,看样子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
艾斯走到船头,双手搭在龙头上,他的手掌贴上木头的那一瞬间,整条船直接被点燃了一样,火焰从船头开始蔓延,沿着船舷一路烧过去,烧过桅杆,烧过帆布,橘红色的火光把整片浓雾都照亮。
丢斯皱了皱眉,叫了一声:“艾斯。”
艾斯把帽子戴正,帽檐压了压,头也没回:“啊啊,我懂的,丢斯。”
洛尔坎站在瞭望台上,闭着眼睛,风从他耳边吹过去,带着雾气的潮湿和海的咸腥,他听见一些声音,很细,很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里游,又像是什么东西在空中飞,声音太小了,被风一吹就散,可那些声音是连着的,断断续续的,一直在。
吱嘎一声,木板响了一下,不是船身的动静,是有什么东西踩上来。
洛尔坎睁开眼,喊了一声:“艾斯。”
话音未落,风浪骤起,原本还算平静的海面突然翻涌起来,浪头从雾里扑出来,狠狠拍在船舷上,溅起的水花足有一人多高。
艾斯大喊:“所有人抓住!”
雨落下来了。
伟大航路的雨不是四海的雨,这里的雨被超强极端天气孕育,雨点又大又密,打在脸上生疼,打在甲板上啪啪响,像是有人在天上往下倒水,火焰还在烧,可禁不住雨,它被打得摇摇晃晃,光线忽明忽暗,把每个人的脸照得一明一灭。
洛尔坎啧了一声,声音被雨盖住,连自己都快听不见,他试图见闻色开到最大,可雨声太大,把那点细碎的声音全盖住,什么也听不清。
他双手抓紧栏杆,一把抹掉脸上的水,眼睛被雨水刺得发酸,可还是拼命睁着往雾里看,那里肯定有什么,这么大的声音绝对不是水里可以传来的。
丢斯趴在船舷上,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流进眼睛里,他眨了几下,视线模糊又清晰,他突然觉得不对劲,不是那种“有危险”的不对劲,是更深的东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叫他,不是用声音叫,是用一种他说不出来的方式在叫他。
丢斯心想他绝对是疯了,跟着海贼混久了小命也无所谓,敢想敢做敢干,想到什么就去,可那玩意实在是勾人的很,他有点控制不住。
丢斯无视同伴们的呼喊,抓住栏杆,把头探出去。
康内利亚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另一只手死死攥着绳子,把他拽住。
“艾斯!”丢斯声音发颤,“快看!”
水底下有光,不是反射的月光,也不是船上的火光,是水里面自己发出来的光,一点一点的,像是萤火虫,又像是深海里那种会发光的鱼,光点在水面下移动,越来越近,越来越亮,像是什么东西正从水底浮上来。
艾斯一把把丢斯从船舷上扯回来,他没收着力,丢斯踉跄两步,差点摔倒。
“你疯了!”艾斯吼他。
丢斯没在意,他盯着那片光,声音有点飘:“那东西……好像在叫我?”
艾斯皱眉:“叫你?”
丢斯摸了一把脸上的水,雨水混着海水,咸得发苦,他重复了一遍:“对,我感觉它在叫我。”
艾斯看着他,没说话,半晌,他一脸疑惑:“我知道它在叫你,你在重复什么?”
丢斯张了张嘴,又闭上,他也说不清楚,那种感觉不是语言能描述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他的名字,声音被风刮得断断续续的,但他就是知道那是在喊他,重复?他也不知道要重复什么,他就是想说,就是……控制不住。
艾斯皱起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船身上的火焰突然全部熄灭,那熄灭不是被雨浇灭的,更像有人吹灭了一排蜡烛,噗的一声,四周陷入彻底的黑暗。
“操。”
噗的一声,火焰又重新燃起来,橘红色的光再次照亮甲板,艾斯定睛一看——没有雨水,没有海浪,没有怪光,没有浓雾,斯佩蒂尔号还在海面上航行,船身稳稳的,甲板上干干净净的,连刚才那场大雨的水渍都没有。
艾斯站在船头,他四下张望,瞭望台上没人,船舷边上没人,船舱门口也没人,洛尔坎、丢斯、斯卡尔、康内利亚、米哈尔,全都不见。
他看不清远方,火光能照亮的地方只有斯佩蒂尔号船身一周,再往外就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包裹住。
艾斯站在原地想了两秒,顿时火焰烧得更大了,刚才只是船舷在烧,现在整艘斯佩蒂尔号都烧起来了,桅杆、甲板、船舱,全被橘红色的火焰裹住,火光照耀之下,黑暗一览无余,但除了空荡荡的甲板,什么都没有。
他就站在那,闭上眼,听,风声没了,浪声没了,船板吱呀的声音也没了,但他听见了别的东西——有人在呼吸,不止一个,是很轻很轻的呼吸声,像是在刻意压着;有人在走路,脚步声很轻,从船舱的方向传过来,一步一步,不急不慢;还有心跳声,咚咚,咚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很近,好像就在他旁边。
他睁开眼,什么都没看见,只有黑暗和火光。
他走到船舱门口,手搭在门把上,金属的门把手冰得扎手,他推开门——
黑暗涌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扑,把他整个人裹进去,艾斯感觉自己在下坠,不是掉进水里那种下坠,更像是连意识都在往下沉。
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也听不见自己的呼吸,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在站着还是在躺着,是在醒着还是在做梦。
他在哪,他是谁,他在做什么,全都想不起来了。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缕白光从很远的地方慢慢弥漫过来,像是有人在水里滴了一滴牛奶,白色的丝线在黑暗中扩散、凝聚,慢慢聚拢,最后变成一只手的形状,最后搭在艾斯的肩膀上。
“喂,艾斯。”
艾斯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来。他转过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那人好像是风车村的麦克。
麦克皱着眉,上下打量他:“你怎么了?愁眉苦脸的,拉屎不痛快吗?”
艾斯眨了眨眼,脑子还有点转不过来。他看了看周围。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桌布,花瓶里插着鲜花,窗户外面是晴朗的天空和远处的森林,空气里飘着花香和食物的香气,还有一股新铺的地毯特有的味道。有人在走廊里跑来跑去,脚步声咚咚的,伴随着压低的说话声和笑声。
他在婚礼现场,准确说,是在婚礼举办地点的休息室里。
艾斯扶额,手指按着太阳穴揉了揉:“可能是没睡好吧。”
麦克笑了,大拇指竖起对准自己,一脸得意:“我懂,妈妈跟喜欢的人再婚,为她的幸福担忧的确是甜蜜的负担。”他拍拍艾斯的胸口,又帮他整理胸口的配花,“放松点,露玖阿姨不是拉着你已经排练过无数次了吗?深呼吸,别紧张,这就跟你回家吃饭一样轻松。”
艾斯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白色西装,剪裁合身,袖口的扣子是银色的,擦得很亮,他扯了扯领口,觉得有点紧。
他想挠头,头发被发胶固定住,摸上去硬邦邦的,不像平时那么柔软,他不习惯这种感觉,又把手放下。
他一直单身的母亲要再婚了,对象是一个他没见过几次的男人,据说人还不错,露玖喜欢,大家也都喜欢,但艾斯还是紧张,从知道这个消息的那天起,他就没睡好过。
更别提露玖说婚礼那天想让艾斯挽着她上台,艾斯当时想都没想一口答应,后知后觉他才反应过来他自己答应了什么不得了东西。
他要参加他母亲的婚礼。
他要挽着他母亲上台。
他!
一个野小子!
在那么体面的地方!
他每天晚上都在想该怎么样才能让露玖在婚礼上更有面子,穿什么衣服,戴什么花,走路的时候步子要多大,手应该怎么放,是该笑还是该严肃,万一摔了怎么办,万一踩到露玖的裙子怎么办,万一紧张得说不出话怎么办。
他整宿整宿睡不着,最后只能把这些烦恼跟他的兄弟们诉说。
萨博听完,立马想到一个坏点子,他晃晃手指说:“那好办,弄一个比那个男人更豪华的婚礼,告诉他——我爱露玖比你爱露玖更深一点。”
艾斯:“婚礼是我妈妈弄的。”
萨博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摸了摸鼻子,不再发表任何观点。
路飞蹲在旁边,嘴里嚼着肉,含含糊糊道:“让那个男人没面子。”
萨博眼睛一亮:“这个好。”
艾斯翻了个白眼,伸手把路飞嘴里的肉抢过来,塞进自己嘴里,做驱赶状:“去去去。”
路飞一脸不情愿,嘟嘴说艾斯好坏,手上动作不停,又把肉抢回来塞进嘴里。
三个人坐在山坡上,风吹过来,草被压弯一片,远处的森林绿得发暗,树梢在风里晃来晃去,像一群在跳舞的人,天很蓝,云很白,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艾斯看着远处那片森林,不知道在想什么。
路飞又想到了一个坏点子,他凑到萨博耳边嘀嘀咕咕说了几句,萨博听完,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微妙,他嘴上说着太过分了,但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也不知道路飞说了什么能逗的他笑得比路飞还开心。
艾斯转过头,看着他们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