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博,路飞。”他喊了一声。
他的兄弟同时转过头来看他,萨博歪着脑袋,路飞嘴里还塞着肉,腮帮子鼓鼓的,两个人的表情一个比一个茫然。
艾斯看着他们,忽然笑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他说:“我妈妈露玖她要幸福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大,大到在山坡上回荡了好几遍,大到惊起了一群鸟,萨博愣了一下,也笑了,路飞把嘴里的肉咽下去,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
幸福,曾经遥不可及的梦,现在触手可及。
艾斯同手同脚在走廊里走,他满脑子都是等会见到露玖要说什么,手心全是汗,西装裤被他攥出两道褶皱。
走廊很长,两边的墙上挂着画,画框是金色的,在灯光下反着光,地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新娘休息室在走廊尽头,门是白色的,上面挂着一个花环,花环是用新鲜的玫瑰编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隙,光从里面透出来,照在地毯上,像是一条小河。
达旦蹲在门口,嘴里叼着烟,烟雾从她嘴角溢出来,在走廊里散开,她穿着一身深紫色的礼服,头发盘起来,难得打扮了一次,但蹲姿还是跟在山里时一模一样,一点没变。
看见艾斯,她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旁边的烟灰缸里掐灭:“来了。”
艾斯点头,舌头有点打结:“新、新娘,不,我妈妈,不是——”他大脑死机了两秒,停顿了一下才重新组织好语言,“她怎么样了?”
达旦斜睨了他一眼,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嘲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进去看看吧,混账小子。”她说,“你妈妈她幸福了。”
本来在正式举办婚礼之前,新郎和新娘两边是不能见面的。但艾斯身份特殊,他是露玖的儿子,又是伴郎,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可能伤害露玖的人,达旦作为守护露玖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他进去了。
艾斯推开门。
休息室里很热闹,一群人围在露玖身边,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她们有的手里拿着头饰,有的捧着项链,有的举着耳环,一个个往露玖身上比划,嘴里说着“这个好”、“那个更好”、“你眼光不行,这个才配她”。
莉莉娅和阿里亚在抢头花,两个人一人拽着一头,谁也不肯松手,脸都憋红,嘴里还在嚷嚷“我先看上的”、“明明是我先拿到的”,旁边的姑娘们有的在笑,有的在劝,有的干脆不管她们,自顾自地往身上戴饰品,对着镜子左看右看。
玛琪诺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两个头花,一模一样的款式,颜色也一模一样,她笑眯眯地把两个头花分别递给莉莉娅和阿里亚,两个人愣了一下,同时抱住玛琪诺,一个喊“玛琪诺最好了”,一个喊“我爱玛琪诺”,玛琪诺被她们抱得差点站不稳,脸上的笑容还是没变,她摸着两人的头,说好乖好乖。
露玖坐在正中间的大椅子上,面前摆着一面大镜子,镜子边框是雕花的,金色的花纹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艾斯靠在门上,看着露玖。
她坐在镜子前面,穿着一身白色的婚纱,裙摆铺在地上,像一朵盛开的花,头发盘起来,露出白皙的后颈,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灯光照得发亮,她的脸在镜子里映出来,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翘着,像是一直在笑。
她们为了这次婚礼大概准备了上百个箱子的珠宝,头饰、首饰、手饰,各种杂七杂八的饰品加起来,从确定婚礼那天开始到现在,都没有正式确定到底要戴哪个,姑娘们把饰品一件一件往她身上比,她就一件一件地看,每一件都喜欢,每一件都舍不得放下。
她们笑做一团,开着玩笑,露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弯成月牙,说:“再来。”
于是海一样的饰品又被端上来,在她面前铺开,供她挑选,珍珠的、翡翠的、红宝石的、蓝宝石的,大大小小,各式各样,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艾斯看着露玖被那群姑娘围在中间的样子,觉得她好像年轻了好多,不是容貌上的年轻,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轻松和快乐,让她整个人都在发光,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纹,但那细纹不是岁月留下的痕迹,是幸福留下的印记。
恍惚间,艾斯偷窥到他从未见到过的,独属于露玖的少女时代。
姑娘们闹了好一阵才散去,走的时候有人经过艾斯身边,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说“你妈妈今天真漂亮”,有人说“别紧张”,有人说“加油”。艾斯被她们拍得东倒西歪,最后一个姑娘出门的时候带上了门,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
没有人挡住艾斯之后,艾斯一个踉跄差点没站住,刚才靠在们上靠得太久了,腿有点发麻。
露玖被逗笑了,笑声像风吹过风铃。
“来看看我嘛。”她说,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撒娇的味道。
艾斯走到露玖身后,一只手扶着椅背,另一只手撑着桌子,弯下腰,看着镜子里的露玖,镜子里的女人眉眼弯弯,嘴角往上翘着,脸上的小雀斑在粉底下若隐若现,她的眼睛很亮,像是装着星星。
“怎么样?”露玖问。
艾斯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还是没说出话来。他的脸从脖子根开始发红,一路红到耳朵尖,最后整个人像一只煮熟的虾,结结巴巴说:“太、太好看了。”
他没说谎,露玖本来就是他心里最美的女人,那些珍珠宝石戴在她身上,不是珠宝衬她,是她衬珠宝,她往那一坐,整个房间都亮起来了,所有的东西都成了陪衬,只有她一个人是主角。
现在让他一个野小子来形容露玖,他真的说不出来,他脑子里的词太少了,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好,漂亮,好看,美,说来说去都是这些,他自己都觉得不够。
他小声说:“太好看了。”那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说完之后他耳朵更红了。
露玖没听清,歪着头问:“什么?”
艾斯深吸一口气,提高点音量:“太好看了!”
露玖从面前的梳妆台上拿起头纱,递给他:“那这个就交给你了?”
艾斯接过那头纱,手都在抖,白色的纱料很轻很软,像是握着一片云,他深呼吸一口气,绕到露玖身后,小心翼翼地把头纱别在她头上,手指笨拙整理着纱料的褶皱,生怕弄疼了她。
弄好头纱之后,艾斯蹲下来,去整理露玖的婚纱裙摆,裙摆很大,铺在地上像一片白色的花海,他一点一点地把裙摆理好,让每一层纱都铺得平整。
露玖从椅子上站起来,捏着裙摆,轻轻甩了甩,裙摆在灯光下荡开,像水波一样,一层一层地往外扩散,她转了个圈,裙摆跟着转,纱飘起来,在空气里画出一个圆弧。
艾斯看呆了。
他脑子里只有三个字——好漂亮。
他后悔死了,后悔自己当初没好好读书,要是读过书,他现在就知道怎么描述露玖的美丽,不至于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好漂亮”三个字,说出来都觉得自己蠢。
他从小就不学好,上学也不正经学,达旦一家的人哄他说,万一以后遇见喜欢的姑娘,你连夸她都不会,那不就尴尬了吗?艾斯当时梗着脖子说,那就说“好漂亮”就行了。
那时候卡普正好回来度假,听见这话哈哈大笑,说你要是跟小妞说“你好漂亮”,小妞不得赏你一拳。
艾斯不服气,梗着脖子喊:“好漂亮就是最漂亮的!妈妈她就是好漂亮,她就是最漂亮的!”
童言童语惹的卡普差点笑断气。
现在他真想回去抽自己一巴掌。
光用好漂亮来形容露玖,那真的是最蠢的说法。
波特卡斯·D·露玖,全世界最幸福的人,最美丽,最温柔,最幸运的人,她是一切美好事物的集合体,她理所应当受到全世界的爱。
他在心里把能想到的词都过了一遍,还是觉得不够,那些词都太轻了,配不上她。
有人敲门,是达旦。
“露玖,准备的怎么样了?”她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带着一点烟嗓的沙哑,“马上婚礼就要开始了。”
露玖应了一声,说:“好。”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对着艾斯。
“我们要一起出门咯,艾斯。”
艾斯看着那只手,手指纤细,皮肤白皙,指甲修得圆润,涂着淡淡的粉色指甲油,他伸出手,僵在半空,手指蜷了蜷,又张开,又蜷回去,不敢握上去。
露玖一把抓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不要怕,艾斯。”她笑嘻嘻的,眼睛弯成月牙,“我在呢。”
艾斯的眼泪没忍住,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拼命忍着,但越忍越止不住,他不想哭的,他今天早上对着镜子练了好久的笑,练到脸都僵了,觉得自己能在露玖面前保持住表情,结果露玖一开口,他就崩了,眼泪根本控制不住,往下掉,一颗一颗砸在地毯上,砸出小小的深色的圆点。
露玖说:“我们一直在幸福,艾斯,不要流泪了。”
“妈妈,”艾斯的声音在发抖,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要是幸福的话,我会比你先流泪的。”,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你要幸福,这本来就是你的人生。”
露玖摸摸他的头,手指穿过他被发胶固定住的头发,轻轻揉了揉。
“艾斯,”她说,“我从来不后悔我所选择的人生。”
艾斯想抱住她,手抬起来又放下,怕弄乱她的婚纱,他低下头,把脸贴在露玖的手背上,蹭了蹭,像一只终于找到主人的小狗。
“可你本来就应该幸福。”他闷闷说。
露玖没说话,只是笑着看他,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白色的婚纱照得发亮,把她整个人照得像是在发光。
走廊里传来音乐声,婚礼要开始了。
达旦又在敲门,这次声音更大:“快点,磨蹭什么呢?”
艾斯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擦干,挺直腰板,他伸出手臂,弯起手肘。
露玖笑着把手搭上去。
两个人一起走出了休息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