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弥漫着晚自习特有的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突然,悬挂在教室四角的灰色方形广播音箱发出一阵轻微的电流嗡鸣,这熟悉的前奏让所有埋头苦读的学生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赵主任那辨识度极高的、带着严肃腔调的声音清晰地穿透了这片寂静,在空气中震荡开来:
“全体同学请注意,现在播报一则处分通知。”
班主任胡玉放下手中的红笔,目光投向墙角那个发出声音的灰色小匣子,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神情凝重。
音箱里的声音继续回荡,每一个字都敲打在安静的教室里:
“高三(六)班,姜含同学。”
这个名字被清晰地念出,仿佛带着某种重量,让空气都凝滞了一瞬。
“因严重扰乱学校正常秩序,擅自在学校公共公告栏张贴与学习无关、造成恶劣影响的信息,经学校研究决定——”
一个刻意的停顿,加重了接下来的份量,“给予姜含同学警告处分一次!”
赵主任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训诫意味:“学校,是你们求学上进的神圣殿堂!不是你们玩闹嬉戏、传播这些乌七八糟东西的地方!”
他显然意有所指,语气严厉,“什么情书不情书?心思不放在正道上!这种行为极其恶劣,影响极坏!”
最后,他的声音放缓,却更具警示性:
“希望全体同学以此为戒,深刻反省,严守校纪校规,把全部精力投入到学习备考中去!通知完毕。”
广播的电流声戛然而止,留下满室死寂。
那严厉的余音仿佛还在灰色音箱的金属网罩后隐隐作响。
这死寂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教室瞬间“嗡”地一声炸开了锅。
“怪不得她今天没来呢!”一个声音带着恍然大悟的兴奋响起。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平时看着挺光鲜,背地里这么坏!”有人立刻附和,语气里充满了道德审判的快感。
听到这句,许明月握着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脑中不受控制地闪过刚转来这个班时的画面——只要周围聚拢几个人,姜含必定会拎起她那崭新的、亮眼的莹橙色书包,像展示战利品般转着圈炫耀,享受着周遭羡慕的目光。
那时,她还会故意抬高下巴,朝许明月投来挑衅又得意的一瞥。
曾经众星捧月的焦点,如今成了广播里被钉在耻辱柱上的名字。
这对比,刺眼得近乎讽刺。
“你们说许明月怎么还能这么平静啊?要是我摊上这种事,肺都得气炸了!” 另一个声音带着点夸张的“同情”和不解,目光瞟向许明月的位置。
高三的日子,总是有数不清的书本和试卷堆积如山,压抑而单调。
虽然才刚开始,但每天的学习任务还是压的人不适应。
此刻突然爆出的处分和八卦,就像沉闷房间里开了一道缝,新鲜的空气立刻涌了进来,成了枯燥学习生活里一剂廉价的兴奋剂。
每个人都迫不及待地发表着自己的“高见”,自以为站在正义的制高点,用言语将缺席的姜含再次拉出来“鞭尸”,仿佛这样就能彰显自己的清白与高尚。
这场景,何其熟悉。
与数日前他们用同样自以为是的“正义感”围攻许明月时,如出一辙。
许明月没有参与这场喧嚣的“盛宴”。
她的目光只是在自己旁边那张空荡荡的课桌上停留了片刻——那里曾经坐着事件的始作俑者,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桌面。
没有愤怒,没有快意,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同情。
她平静地收回视线,仿佛那场刚刚宣布的处分和周围沸腾的议论与她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重新低下头,笔尖落在习题册上,发出规律的沙沙声。
她不需要发表意见。
那些此起彼伏的议论,不过是众人借着“正义”之名,在肆意宣泄内心深处那些不便言说的阴暗与窥私欲。
他们批判姜含的“坏”,却未必比此刻的自己更干净。
至于同情?
许明月笔尖未停。
他们同情的,究竟是什么呢?
是姜含的处境?
还是她许明月“为什么能这么平静”?
这廉价的、居高临下的“同情”,本身就显得如此没有道理,甚至比议论本身更令人不适。
“安静!”一声清脆而极具穿透力的拍击声猛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