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女孩身边的海水,开始泛起细碎的、银蓝色的光点。光点从浅滩漫延开,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整片近海都变成了流动的星河。
从星河的中央,一个精灵像是从月华里诞生。
她看起来和人类少女别无二致,赤足站在水面上,长发如流动的银月。她的肌肤下有水纹般的微光流淌,眼眸是深海尽头的蓝。
她像轻盈的小鹿,从漫天星海里向女孩靠近。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帆。”
“阿帆,”神明轻轻地咂摸着这两个字,微微歪头,“你为什么想做鱼?鱼儿可画不出这么漂亮的画。”
阿帆有些愣住:“画、画画?”
神明的声音充满好奇,甚至有点雀跃:“嗯。你怀里那张有线条的皮,是‘画’,对吧?我在海底见过沉船里的‘画’,但都泡坏了。你的,是新的。能给我看看吗?”
她幽蓝澄澈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阿帆,阿帆不好意思地微微低头,小心翼翼地将画递给眼前的神明。
她指着阿帆紧攥的航海图:“这里,你画错了。这条暖流去年冬天就改了路,应该往东偏一点。还有这个漩涡,它上个月睡着了,现在那里住着一群发光的樽海鞘,很软,不伤人哦。”
阿帆的神情一下子认真起来,旋即又有些暗淡:“我、我也想出海,可是阿、阿爸要我嫁、嫁人。”
“我、我已经没、没机会再画航、航海图了。”阿帆的声音有些哽咽。
“嫁人是什么?为什么嫁人就没办法画航海图?”
神明的疑问看起来如此纯净,纯净到阿帆不知道如何回答。
好在神明大人也没有纠缠这个问题,她只是凝出一颗清凉的水珠,敷在阿帆被父亲打红的手腕上:“这样,会好。”
她又好奇地碰了碰阿帆的嫁衣,嫁衣上俗艳的绣花迅速被水汽晕染、褪色,露出布料原本的素白。神明看起来有些雀跃:“颜色跑掉了……但更像云和浪花了,我喜欢。”
“谢、谢谢你。”
“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人类。可以给我起一个人类的名字吗?”海神又露出了懵懂而执着的神情。
“你、你是海神……”
“‘海神’是海里的大东西们叫我的。”她微微蹙眉,这个动作让她更像一个困惑的少女,“但你是第一个和我说话的。你应该有一个……只属于你的叫法。”
阿帆望着眼前执着的神明,海风将她未干的黑发吹起。她脑海里闪过那些自己偷偷临摹的航海图,还有图边反复写下的、对平静航路的渴望。
“伏、伏波,”阿帆试探着,声音很轻,“你、你喜欢…这、这个名字吗?”
“‘伏波’?”神明重复,音节在她唇齿间流淌,像在侧耳听一种新的潮声。
“但、但愿海波平。”阿帆补充道,随即脸一红,像是泄露了心底最大的秘密,慌忙摆手,“对、对不起!我、我把自己没用、没出息的愿望…强、强加给你了!我、我换一个!”
“为什么希望海波平?风暴和平静都是大海,我都喜欢。”
“因为…我、我一直、想做征…征服大海的、船长,”阿帆轻声说,“对、对不起,我、我换、换一个。”
“不要,就叫伏波。我见过‘愿望’。”琉璃伸出手指,在月光下的空气中虚虚一点,仿佛那里真有涟漪荡开,“当你们人类看着大海,强烈地想着什么时,海里就会多出一小片……光斑。有的金色,有的灰色,有的滚烫,有的冰凉。它们浮在海里,慢慢就散了。”
阿帆怔住了,她从未听过这样的描述。
“那,‘伏波’……”伏波又念了一遍,这次带着笃定,“是‘让海波平息下来的愿望’。我记住了。我喜欢这个名字。”
“为、为什么?”阿帆不解,“你、你刚才说,风暴和平静你都喜欢……”
“嗯。但我更喜欢‘愿望’本身。”伏波笑了起来,那笑容毫无阴霾,却让虚空中的霜天感到一丝寒意,“大海自己不会许愿。风暴来就去,鱼群走就散。可‘愿望’……它会一直指向一个地方,像灯塔的光,很执着,很有趣。”
她向前一步,月光透过她近乎虚幻的身体,语气是神祇天真的残忍与仁慈:
“如果这是你的愿望,那我帮你‘看见’它实现,好不好?”
“就从……让今晚的海,为你彻底平息开始。”
话音刚落,仿佛有无形的手抚过海面。汹涌的潮声戛然而止,波涛凝固,整片大海在阿帆面前,变成了一块巨大而漆黑的礁石。
阿帆震撼得无法呼吸。她征服大海的野望,她卑微的祈求,只在一指之间被轻描淡写地实现了。她心中并没有瞬间的狂喜,反而是无边的恐惧与茫然——神明与凡人之间如隔天堑。
伏波却满意地看着这片被她驯服的海,回头对阿帆说,语气轻松得像分享一个游戏:
“看,你的愿望,变成真的了。”
“以后,你还有这样的愿望,都可以说给我听。我喜欢让它们‘变成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