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生一转笛子,如同拈着一支笔,对着虚空写了一字:“定。”
如同天地律令般的禁锢之力瞬间弥漫开来,刹那间,时间仿佛凝固。被欲望驱使的妖魔,无论是天上飞的、地上跑的、贴地爬行的,动作瞬间僵直。它们狰狞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嘶吼声卡在喉咙里,挥舞的利爪、喷吐的毒液、鼓荡的邪气,全部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被一股无形的、浩瀚的力量死死钉在了原地。整个断崖边缘,只剩下疯道人和昏迷的重三,以及书生平静的身影。
万籁俱寂,只有山风穿过凝固的妖魔群,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书生缓缓放下虚抬的双手,他整了整一丝不苟的衣襟,动作从容不迫,温润的目光落在依旧扛着重三、浑身浴血、惊疑不定的疯道人身上。他的视线在疯道人脸上停留片刻,又缓缓移向他肩上那具散发着刺骨阴寒、毫无生气的躯体,清澈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隐晦的探究。
他对着疯道人,微微躬身,动作舒缓而优雅。
“在下苏砚,”书生开口道:“来自琉璃原的琉璃书社,奉社长之命,循天隙异动之迹,特来此地探查究竟。”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祭台上空那片散发着温润生机的青色屏障,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惊叹与赞许,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疯道人身上,带着真诚的询问:“未料天隙竟已得弥合,此等补天之功,不知是哪位前辈高人所为?”
疯道人警惕未消,但对方那温润平和的姿态、自报的来历以及出手相助的情分,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他道:“琉璃书社?没听过……这天隙,是他补的。”他用下巴重重地朝肩上扛着的重三点了一下。
苏砚清俊的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惊讶,目光再次聚焦在重三身上。眼前这具散发阴森之感到残躯,怎么看都不像正经修行的。
他更加仔细地观察着重三的状态,发现那身道袍,似乎出自于灵清门。琉璃书社与灵清门渊源颇深,因为没有贸然取人,说道:“道长高义,舍身补天,实乃此界苍生之幸。然而道长此刻之异状,绝非吉兆。”
他抬头望了望四周那些被“定”字之力禁锢、如同诡异雕塑般的妖魔群,它们浑浊的眼珠里依旧燃烧着对重三身上阴气的贪婪。
“此地绝非久留之所。琉璃书社虽僻处一隅,于天地异气、阴阳失衡之道,略有涉猎。”苏砚看向疯道人,语气诚挚,“不知二位可否移步琉璃原,或可寻得一线生机。”
疯道人沉默。他低头看了看肩上冰冷沉重的重三,感受着那刺骨的阴寒和自己身上伤口传来的阵阵剧痛。琉璃原?一个从未听过的所在。但这书生苏砚,手段玄奇,谈吐不俗,并非寻常人物。
重三此刻的状态,如同一个散发着无尽诱惑的黑暗源头,走到哪里都是灾祸。他思索后,说道:“我们还有同伴,等我们相商后,再做打算。”
苏砚闻言,略一沉吟,从怀中取出一物。并非纸张,而是一片薄如蝉翼、触手温润、边缘流转着淡淡七彩光晕的琉璃片。他并指如笔,指尖清辉微吐,在那琉璃片上飞快地划动,留下几道清晰流畅、如同水墨晕染般的痕迹,构成一幅简单却意境深远的山水路径图。
“此乃前往琉璃原的信引。”苏砚将琉璃片递给疯道人,“循此图所示,自可寻得路径。安平城遭此大劫,生灵涂炭,如今邪氛虽散,然而怨戾未消,以防疫病邪祟,苏某需留下清理残秽,安抚亡魂,帮助此地恢复元气。”
他再次对着疯道人,也对着他肩上毫无知觉的重三,深深一揖,“待此间事了,苏某必当赶回书社复命。二位道长,我们琉璃原再会。”
疯道人接过那片温润的琉璃片,入手微凉,几道水墨般的痕迹仿佛有生命般在琉璃内部缓缓流动。他没有多言,只是默默地将琉璃片揣入怀中,用尽力气将肩上的重三往上颠了颠,调整了一个相对稳固的姿势。
他对着苏砚,缓慢地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扛着重三离去。
苏砚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然后,他转身,面向那无数被“定”字之力凝固的妖魔,举起笛子,悠扬的笛音再次在山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