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宁没有回应,就这样呆滞地站在他跟前,消化着这些话语。
旦念安能感觉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气从手腕上传来,他微微睁眼。
那枚小小的粉色发绳就这样被何宁握在胸前,就像刘圆圆那弱小的身躯被她妈妈牢牢地抱着。
何宁日复一日地剁肉、包叉烧包、做红烧肉,如同脆弱的墨卡托投影,所有的准备都是为了永不回家的女儿,但不知道两人的距离有多远,她的坐标又在何处。
船帆扬起,航线既定,拨开迷雾。
跨越十五年的时光长河后,她们终于有相见的机会。
“哗啦——”
眼前的马赛克身影逐渐消散,像是被风吹散的烟雾,只留下半张泛黄的照片。
旦念安捡起来看,是何宁跟刘圆圆合影,地点在某个公园的小型滑梯旁,隔壁还放着粉红色的公仔挂饰跟一篮子新买的菜,翠绿带珠水的菜叶正从菜篮子里舒展开来。
相当温馨的两人。
“谢谢哥哥跟招娣!”旦念安忙不迭地把照片塞进口袋里,转身就跑。
当他抵达王宝真所在的11栋楼时,远远望见红蓝闪烁的灯光划破寂静的黑夜,夜深时分的120总是静悄悄。
一位熟悉的学生身影带着肩上的鹦鹉,前脚踏进车里,后脚医护人员便“啪!”地关上车门,扬长而去。
他掏出手机,正想扫一辆共享单车紧跟上去。
“啊啊啊啊——”
一股惨厉的叫喊声从楼顶上传来,旦念安连忙捂住耳朵,猛然抬头。
只见漆黑如墨的夜色中,一个披头散发的人影高高地站在天台上,正凄厉地喊叫着,好像深夜的鬼魅准备杀人前的征兆。
他只觉得像是有人用指甲狠狠刮过头皮似的,身形一征。
正踌躇中,那身影便稍纵即逝,如同从来没来过。
“啪嗒。”
一滴水低落在他的脸庞。
旦念安稳住身子,伸出指腹去擦拭干净脸上的血。他只觉得有点黏黏糊糊,甚至带着股血腥味。
【是血。】
“谁…谁的血?”他有点慌了慌神。
【不清楚。】
“……那算了。”他将血随意抹在衣角处,眼下还是去看望他们的伤势最重要。
“轱辘轱辘——”
自行车的滚轮声在宽广无人的沥青路上发出孤独的声音,周围时不时还划过几辆深夜私家车。
幸好天空没有下雨,不然下雨天骑着自行车会感觉格外的命苦。
此刻的他骑着“战马”,肩上驮着芽芽,戴月披星迎着一盏盏发光的路灯前往最近医院的路上。他的内心像是行驶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的小小帆船,发梢被晚风吹乱,人心慌乱不已,怦怦跳。
默默祈祷不要有坏事发生。
“你那里不舒服?”
“医生,我的点滴打完了!”
“这药要吃过东西才能吃,我去买点宵夜吧。”
“妈你睡了吗?医生说需要尽快做手术,但是钱不够。”
…………
浓稠的烟味如同散不开的忧愁。
凌晨的急诊大门外,几位熬夜男士倚着墙根抽烟。
穿门而入,熟悉的消毒水味充斥着鼻腔,惨白的走廊灯下,稀稀拉拉的医护人员脚步匆匆,一些没来得及安排床位的病患,都靠在铁椅上昏昏欲睡,还有不小的鼾声。
急诊科的病人按照病情轻重,被划分为:绿、黄跟红色三个等级。能正常沟通、有知觉、不算紧急处理的都是绿色;有坠床风险、神志不清、需要心电图监管则为黄色;红色则是最危险:刚出车祸需要紧急手术、孕妇突发大出血等,有生命危险这些都属于这类范畴。
当旦念安风尘仆仆,披着薄雾与露水进来时,一眼就看见绿色等级的王宝真。他肩上的伤势已经处理完毕,正坐在椅子上擦拭鼻涕,有点感冒的迹象。
宠物不能进医院,所以鹦鹉小红被他偷偷塞进上衣口袋里,鼓鼓囊囊看起来格外臃肿,只露出一双小小的眼睛。
而阿枣躺在隔壁的病床上,连声咳嗽,时不时也抽出纸巾擦鼻涕,手上正打着生理盐水。
“你为什么不来救我,丧彪哥!”王宝真看见旦念安的瞬间,一句质问劈头盖脸砸过来。他人有点病恹恹,校服领口歪着,白色的衣摆上溅着零星几点红色血迹,整个人显得极为烦躁。
原本擦着鼻子的阿枣躺在床上,听见鹦鹉说的话连忙把眼睛闭起来。
旦念安就匆匆扫向两人一眼,只觉伤势不算很重:“你们没事吧?我被非人舍友拦住,她不给我外出。”
“啧,都怪你的照片!”王宝真又批头盖脸地比划骂道,但鹦鹉翻译的是,“出大事了丧彪哥。”
只见他伸出四根手指,哭丧比划:“400块!这十几分钟的路就收了我四百块!”随后嘴角微微一扬,还带些许阔绰得意,“要不是我积分多,就交代在这里了!”
嘛,还挺有钱。
也不知道是想说给谁听。
旦念安让他别打岔,继续说下去。
据新闻报道,玉兰中学新建设体育馆坍塌是因为工程商施工方严重偷工减料。用于加固坝肩的数百根锚筋桩存在质量问题,连锚筋桩都未按规范要求进行水泥砂浆灌注,注浆不足桩长缩水。
相关负责人跟领导高层该判刑的判刑,枪毙的枪毙。
而少部分受害者变成冤魂,飘散在幸福里小区里徘徊,一直不肯转生。
今晚他按照旦念安所说的,把唐御的照片拿出来,两人就猫在屋里看有什么动静。
8点15分刚过,李级长准时过来敲门,前两天都是敲几下就走。
可今天不止怎么了,她一看见那张照片就变得诡异,开始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甚至发疯起来,把门砸个稀巴烂,不抓住屋里的人誓不罢休。
两人吓得落荒而逃,差点被追上。
关键时刻,阿枣为了救他把房门给关上,舍己救人,最后被李胜利伤成这个鬼样子。
王宝真越想越气,气全撒在旦念安这个始作俑者的身上。
可是…
为什么李胜利看了自己女儿的照片反而会发疯?
旦念安没有理会他的撒气,有点摸不着头脑:“今晚还有什么异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