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场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玻璃,脆弱而锋利。
鼎峰科技的广告还在大屏幕上循环播放,那个代表着效率提升的鲜绿色数据条,此刻却像一根尖刺,扎在每个现代医学信徒的眼里。
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蔓延,汇成一股质疑的暗流。
周振山,这位在国内心血管领域泰斗级的人物,缓缓站起身。
他的动作并不快,却像一座移动的山,每寸位移都带着千钧的压力。
全场的目光瞬间被他吸引,连呼吸都停滞了。
他没有使用话筒,但洪亮而沉稳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会场:“用舌苔的厚薄和颜色,来当作AI模型的数据源?请问,这是二十一世纪的数字医疗峰会,还是某个街头巷尾的算命摊子?”
他的话音未落,哄笑声和赞同的议论声便轰然响起。
周振山目光如炬,直刺向角落里鼎峰科技的席位。
“人工智能医疗的基石是严谨、可重复、有明确因果关系的循证医学!我们花了数十年,才将医学从‘经验’的模糊地带,带入‘数据’的精准时代。现在,你们鼎峰科技,要把我们拉回到那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玄学时代吗?这是对科学的亵渎!”
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砸在鼎峰科技的招牌上。
所有镜头、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了那个不起眼的角落。
林薇的脸刷地一下白了,她死死按住身边唐默的手臂,声音因紧张而颤抖:“别去,唐默!我们没安排这个环节,他是有备而来,你会被撕碎的!”
唐默没有看她,她的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与台上的周振山遥遥对视。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罕见的、近乎冷酷的平静。
她轻轻拨开林薇的手,在无数或同情、或讥讽、或好奇的注视下,站了起来。
她走向讲台的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稳。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嘈杂的会场中,竟有种奇异的节奏感,仿佛将所有的纷乱都踩在了脚下。
后台,鼎峰科技的CEO赵凌俊死死握紧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助理焦急地问:“赵总,要不要让安保……”赵凌俊摇了摇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监视器里那个瘦削的背影,声音沙哑:“让她去。”
聚光灯猛地打在唐默身上,让她白皙的脸庞显得有些刺眼。
她没有立刻开口,而是从容不迫地将自己的U盘插入讲台的电脑,调出了另一份PPT。
“周教授,各位前辈,各位同仁。”她的声音清澈而有力,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您的问题,我来回答。”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肺部CT影像图。
“在座的各位都知道,目前最前沿的AI影像诊断系统,对早期肺癌的识别准确率已经超过了96%。这是一个伟大的成就。”她先是肯定了主流科学的成果,会场的气氛稍稍缓和。
“但是,”她话锋一转,“有没有人想过,这个高达96%的准确率,它的训练数据源是什么?”她没有给人思考的时间,直接公布了答案:“是超过十万张由资深影像科医生手动标注的CT影像片。AI的学习样本,本质上,是成千上万名医生‘经验判断’的集合。AI学习的,不是病理本身,而是医生们如何根据他们的经验,去‘判断’病理。”
全场一片寂静,许多人第一次从这个角度思考问题。
“我所做的,和这件事的本质并无不同。”唐默按动翻页器,屏幕上出现了一张高清的舌苔图片,旁边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光谱分析图。
“周教授所说的‘舌苔厚腻’,在我们的系统里,不是一个模糊的形容词,而是一个可以被量化的参数。”
“我们通过高光谱成像技术,采集舌面超过两百个光谱点的信息,通过算法将其转化为一个介于0.0到1.0之间的‘腻度值’。同时,我们让受试者佩戴监测设备,记录他们的心率变异性(HRV)、唾液皮质醇水平等现代医学公认的压力与疲劳指标。”
她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我们发现,‘舌苔腻度值’与HRV的下降、皮质醇水平的上升,呈现出极强的相关性。在我们超过五百人的样本数据库中,相关性系数R?值,达到了0.73。”
大屏幕上,一个三维热力图猛地弹出,清晰地展示了舌苔腻度、HRV、皮质醇水平三者之间惊人的一致性变化。
那不再是玄学,而是冰冷、直观、无可辩驳的数据可视化。
刚才还在窃笑的人,此刻都张大了嘴巴,死死盯着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