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贴心的用黑色口袋替沈昭装好了卫生巾。
出门,却撞见了顾知周。
他佝偻的脊背被冷白的灯晃得愈发单薄。
她躲在电线杆后,看他仰头灌了口酒,喉结滚动间,夜风卷着低哑的咳嗽声飘来,像钝器撞在她心口。
“顾知周……”沈昭攥紧衣角,声音有一些怯生生的。
“你怎么一个人出来喝酒?”
顾知周猛地转身,酒瓶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看清是她时,瞳孔骤缩。
他别过脸,把酒瓶往阴影里藏,可酒精呛人的味已经漫开,混着他身上的疲惫。
顾知周没应声,转身要走。
沈昭却伸手拽住他衣角,指尖触到黑色冲锋衣粗糙的布料。
她指尖还贴着他衣角,急急开口:“那个…… 我知道我没资格管你。”
“可、可你这样大晚上喝闷酒,要是摔着了、感冒了,小帅得急死,叶阿姨也会担心呀…… ”
“要是……想说话,我能陪你站站。”
她看见顾知周垂落的睫毛在颤抖,酒瓶里的酒晃出涟漪,和他眼底的潮色相叠。
顾知周仰头又灌了口酒,喉咙里滚出声自嘲的笑。
他现在头痛欲裂,心脏跳得不正常的快,甚至连说话和握着酒瓶的手都有些发抖,用一只肩膀靠在墙上支撑着些许发软的身体,他微微俯身,动作很慢,像是全身的关节都在疼痛。
“担心?我这样的人…… 有什么好担心的。”
沈昭只觉得眼前的这个人莫名其妙,第一次见的时候原以为是脾气不好,喝粥的时候又觉得他虽然面冷但还算贴心,说的话总是长满了刺,现在又在这里自怨自艾,情绪阴晴不定。
要不是因为叶阿姨,这样的人她是一点也不想管的。
酒液顺着顾知周的唇角滑落,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银线。
他抬手粗暴地擦去,手背青筋突起,像要捏碎什么无形的枷锁。
心里那些复杂的情绪全部冗杂在一起,仿佛即将决堤的大坝,将他整个人淹没。
他处理不好这些情绪,脑子一团乱麻烦闷不已,心情如一头濒临暴怒的狮子。
“你以为自己在演什么温情剧?”声音哑得像是砂纸磨过锈铁,“叶梅让你来的?”
沈昭的手还揪着他衣角,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
夜风突然变急,吹散了她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映着月光的眼睛。
“是我想来。”
顾知周定定看着她,忽然嗤笑一声。
他向前逼近一步,酒精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知道吗?你这种眼神——”冰凉的酒瓶轻轻碰了碰她脸颊,“最让人恶心。”
沈昭没躲。
她闻到酒气里藏着的药味,看见他冲锋衣领口内侧干涸的血迹。
那些刺人的话像玻璃渣,但玻璃渣后面,她分明瞧见一个摇摇欲坠的灵魂。
“顾知周,”她突然踮脚抢过酒瓶,“你妈妈是不是也这样?”
世界突然静止。
顾知周的手悬在半空,月光照亮他虎口处结痂的咬痕。
远处便利店的霓虹灯变了个颜色,将他苍白的脸染成诡谲的紫。
“滚。”
这个字像刀片般刮过夜色。
沈昭却把酒瓶抱在怀里,塑料标签被她指甲抠出裂痕。
“我房间窗户正对你家花园。”她声音轻得像羽毛。
“那些枯死的蓝雪花……是你妈妈种的吗?”
顾知周突然剧烈颤抖起来,像是被闪电劈中的树。
他一把掐住沈昭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折断她骨头。
“你什么都不知道!”
疼痛让沈昭眼眶发烫,但她固执地仰着头:“所以告诉我啊。”
一滴温热突然砸在她手背上。
不是雨。
顾知周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两步。
月光下,他睫毛湿得打绺,嘴角却扭曲地扬起。
“真可笑……”声音低得如同梦呓,“她最后……也是这么说的。”
“那你父亲呢……”沈昭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声剧烈的抨击声吓住。
顾知周几乎是暴怒。
他没拿过酒瓶的那只手重重地锤在了墙上,墙灰和血迹混杂在一起。
口袋里的药瓶因强烈震动而仓皇落地。
“别提我父亲,我最讨厌他。”
顾知周眼眶发红,喉结上下滚动似是在诉说自己的暴怒。
夜风卷起便利店门口的塑料袋,发出簌簌的声响。
沈昭看着顾知周弯腰捡起被碰掉的药瓶,白色药片散了一地,像小小的月亮碎片。
“氟西汀。”他捡起一粒捏碎,“我和我妈唯一的共同点。”
氟西汀配酒会死人的。
她把酒瓶扔进垃圾桶,金属撞击声惊醒了树上的乌鸦。
路灯”滋滋"闪烁了两下。
顾知周的表情在明灭的光线中变幻,最终定格成一种复杂的空白。
沈昭蹲下身帮他捡药片,听见头顶传来压抑的喘息。
当她将最后一粒药放进他掌心时,顾知周突然攥住她手指。
“沈昭,”
他第一次完整叫她的名字。
“别再看向我家的窗户。”
顾知周的手很冰,指节却烫得惊人。
沈昭感受到他掌心的薄茧,那是长期握笔和琴键磨出的痕迹。
“好。”她轻声应道,却没有抽回手。
夜风卷着药片的铝箔纸滚过脚边,上面印着的“氟西汀”三个字在路灯下忽明忽暗。
沈昭突然想起许玉琳梳妆台抽屉里,也有同样的药瓶——只是里面塞满了烟蒂。
顾知周松开手时,指尖擦过她手腕的脉搏处,留下一道无形的灼痕。
“这个。”沈昭从包里翻出便利店买的蜂蜜糖,塑料包装上印着幼稚的小熊图案,“比酒精管用。”
顾知周盯着那颗糖,表情像是面对某个难解的数学公式。
远处便利店的荧光招牌转成蓝色,将他苍白的脸映得如同深海里的溺水者。
月光突然变得很亮。
顾知周摊开手掌,那颗琥珀色的糖果粘着一粒白色的药片,像被封印的小小月亮。
乌鸦在树上发出沙哑的啼叫,他仰头咽下这份荒诞的处方,喉结滚动时,沈昭看见他睫毛上沾着未落的湿意。
“下周六见。”她转身走向黑暗,故意把脚步声放得很重。
直到拐角处才回头——顾知周仍站在原地,正把蜂蜜糖放进冲锋衣口袋。
但他没有意识到,那位置靠近心脏。